海风挟裹着雪雾从后急荡而来,像要将她掀翻入海一般猛烈。而她依旧站得笔直,不慌不乱地拢过长发,抚平衣袂,然后从腰间取下一只细筒,打开,又从中抽出一支长杆羽箭。
这支箭貌似普通,然而一旦细看,便可发现其用来制造箭杆、箭镞、箭尾所用的木、铜、羽皆与寻常箭矢不同。尤其是那箭尾的三棱雪羽,纤长绒密却又硬削非凡,绝非淳军惯见的羽箭所能相比。
云蔻抽箭的动作很轻,然而搭箭上弦的姿势却利落干脆,开弓一刹的神情更是决然,令周围的淳军士兵们莫名悚然。她微微扬起下颌,待看见叶增亦已搭箭张弓,便偏过头眯起眼,望向不远处的战船拍杆顶端,嘴角轻轻一翘,“叶将军,走一箭罢。”
话音方落,二人便同时松弦放箭。两支长箭迎着海上烈风之势呼啸而出,尖锐的箭镞穿透重重雾障,飞向前方在雾霭之中若隐若现的战船拍杆。
转瞬间,战楼上便有亲兵因太过惊讶而发出了低呼声——若循常理,叶增所用的长弓挽力远远大于云蔻所选的角弓,论箭速应当毫无疑问是他胜出才对,岂料他的这一箭竟会慢于云蔻所射出的三棱羽箭,从一开始便落后约一镞之距,而那支三棱羽箭更是借风速疾,不过是眨眼的功夫,箭尾便已凌跃过另一支箭的镞端。
顷刻之间两支长箭已一前一后地飞近战船拍杆。云蔻似是自负必胜之心,微微笑着转头去看叶增,却见他脸色淡定,目光仍旧不移地盯着那两支箭。
下一刹前方羽箭镞端已触上拍杆立柱顶端,可它并未能如愿地射入那湿冷的重木之中,而战楼上的士兵们更是再度低呼,躁动比方才更甚——只见后面那支长箭的镞端精准地没入前方羽箭的箭尾,而后将它自尾到头地纵贯劈裂,最后狠狠地凿入立柱顶端。
被劈裂的箭杆碎木被海风遽然吹散,飘落入海,而那一根根纤长细硬的轻羽在风中久久地旋舞,不肯轻易掉落。
云蔻脸孔微僵,半晌才开口:“二箭齐发,我的箭虽先至却未入靶,将军的箭虽入靶却算不得先中——这一箭,我与将军算是平手。”她一边伸手欲再抽一箭,一边冷然道:“请将军与我再试一箭,以定胜负。”
“不必了。”叶增却摇头,然后将身上弓箭卸下,令亲兵收走,俨然无意再与她继续比试。
他随即转身,向后问道:“上战楼前,我曾令彭将军去东西两翼收兵,眼下彭将军人在何处?”
即刻有人出列禀报:“方才逻卒回报,彭将军已按将军之令,自东西两翼调兵向前十里,只待将军令下,便可与中军合围羽族船阵。”
闻言,叶增微微点头,士兵便垂首退后。
而云蔻神色已然大变。
“叶将军何意?”她几欲发怒。
叶增道:“我无它意,唯请夫人率船退兵罢了。”
“将军莫不是忘了方才答应与我阵前比武——胜者之军进,败者之军退?!”
“未忘。”
“既如此,为何我未败,将军却要我退兵?”
“夫人亦未胜。”
“我与将军平手,为何退兵之人不该是将军?”
“因眼下将被合围的是羽族船阵,而非淳国海军。”
云蔻冷冷笑道:“叶将军既是早已暗下命人调兵去围羽族船阵,何必又要答应与我阵前比武?仅是为了转移视线、拖延时间么?”
叶增摇头,“是为了让夫人不辱国命。”他神色坦荡,语气淡然:“夫人曾言此番为国不能不战而退,我便成全夫人,答应与夫人阵前比武。如今夫人已战,更不曾输与我,倘是主动率船退军,亦无人能说夫人有辱国命——只要夫人愿意找一个云氏今次不可去攻打鄂伦部南部港口的理由。”
“理由?”云蔻的脸色因周身的寒冷与心中怒意而显得极度苍白,她一手猛地抽出长箭扬起,锋利的镞尖抵上他的喉头,“理由便是将军趁我轻信将军之时调兵设围,又以此为要挟,使我不得不退军——”
“将军!”
亲兵们为她此举所惊骇,却亦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她手腕一动,那利镞便会没入他喉间。
面对愤意难控、咄咄逼人的云蔻,叶增竟面不改色地对亲兵道:“拿舆图来。”
众人不知他意欲如何,然而却亦不敢违抗他的意愿,只得拿来舆图呈上前与他。
金属利器抵在喉间的触感冰凉尖锐,叶增却不曾退避一寸,右手捻住牛皮卷筒边角一抖,一幅清晰详细的潍海海域、军港、航道舆图便迎风展开在云蔻眼前。
他抬起左手,轻点与此处隔着一个天拓海峡的瀚州南部诸港,“这些鄂伦部的军港,夫人今次想要攻打的是哪一个?”不待她开口,他的手指又向西笔直地划入分隔了宁、澜二州的霍苓海峡,“蛮族人的港口易攻却难守,羽族今次纵算得手,却打算如何扼守攻下的港口?靠在潍海那头擎梁半岛的云氏么?”他又指向勾戈山脉东侧,“还是靠远在宁州内陆的云氏?纵使云氏长期派兵驻守港口,只怕夫人亦不会相信羽族能够抵挡得住蛮族人的反攻罢。”
像是本就没有打算让她回答,叶增又径自开口:“无论夫人今次是要去攻打鄂伦部的哪个港口,都不可能守得住。羽族虽不好战,但却不会连这点道理都分不清。那么便唯有一种可能——夫人此番欲领兵北进,本就不在乎能不能守得住鄂伦部的港口。羽族天性并不喜战,逢遇战事往往都是被迫而为,偶有主动对外出兵之举,也多是另存目的,而夫人之前所谓云氏今次出兵仅是为了报仇云云,只怕并非全是实话。”
烈风将舆图吹得簌簌直响,亦将她脸上的怒意渐渐吹散。
须臾,云蔻收回抵在他喉头的长箭,恢复平静的面容更是异常镇定。她轻轻自嘲:“将军乃淳王帷幄之臣,我却欲于兵事之上欺瞒将军,确是欠虑了。”她又扬首,转望远处仍然游弋不进的羽族船阵,语气不无遗憾:“将军用兵筹策几无一失,看来我今日便果真只能率船退军了。”
“夫人倘不介意,”叶增却道,“或许能够向我直言。”
云蔻微顿,答亦坦然:“今次云氏出兵,为报旧仇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为重要的则是——羽皇快死了。”
为回避身后众人,她且言且上前,倚立女墙之侧,声音低下去:“将军应当知晓,羽皇一位向来只在羽族最大的三个家族——羽、翼、云之中流转。过去近二十年来,宁州云氏因蛮羽战争之故而势力大减,在羽族之中的声望早已大不如前。如今羽皇将死,云氏亦对皇位存有觊觎之心,无奈羽、翼二大家族势盛,云氏难有匹敌之力。而今日之云氏若想重新树立名望、获取民心,必得做出一些快意众心的事情来。攻打鄂伦部瀚南港口,并非是为了夺取蛮族人的土地——诚如将军所言,便是攻下了,羽族亦不可能守得住——而是为了表明我云氏对抗外敌的决心。因鄂伦部近来北面用兵,南部兵防较之从前削弱不少,而海战更非其所擅长,因此云氏才会决定自擎梁半岛出兵攻打其南面港口——只消能让蛮族人吃吃苦头,而让羽族民众知晓云氏出兵得胜的消息,便也够了。”
她又轻微喟叹:“只可惜此番我奉云氏阿格斯城邦之主之命领兵出海,却在将军阵前受阻,无法如愿横跨天拓海峡,想来亦是天意如此。”
叶增一丝不苟地听完她所有的话,琢磨片刻,方道:“谢夫人肯向我直言。夫人若肯信我叶增,不如听我一策。”他再度展开舆图,指向晋国霍北西北方的海域,“今日羽族长舟虽为淳军船阵所阻、不能自此横跨天拓海峡,但夫人不若顺势率船东归,转道洄鲸湾,然后提军西进,兵叩鄂伦部瀚东港口——彼处与宁州西岸重港遥遥相望,虽不如瀚南诸港兵防薄弱,但蛮族人绝不会想到羽族会舍弃自宁州近港突袭的便利,而由云氏自澜州率船远航来袭。夫人若能善用奇袭之计,必能攻其不备,一役得胜亦非难事。”
云蔻面色不掩惊讶,半晌后又低眼笑道:“如将军所说,淳国今与鄂伦部联姻缔盟,将军却为我出谋划策——此举是忠是义?”
叶增道:“王上仅答应鄂伦部由淳国海军助其控扼天拓海峡、保其南海门户无忧,至于瀚州东部海域,并不在淳国海防之内。夫人于淳国及王上皆有厚恩,倘若我此番令夫人铩羽而归,致使夫人无功而受责,此亦非忠信仁义之举。”
云蔻将他紧紧盯住看了一阵儿,似有所感,可口中终却仅吐出一个“好”字。而她亦无意在楼船之上多加滞停,下一刻便凝翼展翅,沿来时之路向远处羽族长舟飞去。
“将军,”这时方有亲兵敢主动靠上前来,近身请他之意,“彭将军亲领右翼于东北方十里处,尚在等待将军帅令。”
叶增回首,“传令彭将军,让他放羽族战船向东退走。”
亲兵有些犹豫,却仍旧领命,欲退之时又被他叫住。
就听叶增在后吩咐道:“再请彭将军另派数艘轻舰,尾随羽族船阵,观其所向后回报。切记莫要让羽族发现。”
元光十年十二月初一,淳国大司徒陶询、大司空徐怀常、大司马邓甘谋作乱,为淳王当廷所制。诏夺三公爵禄、私兵、府僚,勒归各第闭省。自是朝中无敢谏阻淳王伐均之议者。
十二月十日晨,晋军兵犯沣峡军港,叶增遣师出海御敌。淳军连舰十余里,旌旆蔽天,士兵皆鼓噪争勇,晋军畏其威,见淳军帅旗乃旋走,未有敢留战者。
淳军未归即逢羽族来犯,叶增会羽军来使于帅舰之上,约以阵前较射,后以一箭退其兵,淳军皆勇之。
是役晋军未损一兵一卒而还,晋王以兵败不敌报天启,而裴沂竟不罪之。
元光十一年正月初八,叶增引兵还毕止,入见,淳王劳之甚厚,并赐金帛、将甲、玉剑、宝鞍诸物。
叶增辞曰:“臣受命出征,未斩一敌首,何功之有!且臣将兵在外,凡镇戍京畿、供给所需、使军粮不乏,皆在京诸臣之力也,臣安敢独膺此赐!”淳王遂遍赐京中重臣,与叶增如一。
淳王犹欲特赏之,叶增再辞曰:“运筹建画,出于王上;御敌战斗,在于将士;而功独归臣,臣何以堪之?请并赏北海大营将兵。”淳王乃从之。
正月十二日,又以叶增功高,议令其加领北面诸军,叶增固拒不受。十三日,除叶增淳国马步军大都统、开府仪同三司,得专辟召。王诏既下,叶增不得已而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