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伦部兵发南望峡的第二十八日,毕止王庭收到了晋国遣人出使淳国的消息。
当时淳军横兵锁河山前已有一年又四个月,自元光十一年十月澜州三国合军为唐进思所部大败、退屯关内后,这乃是淳军头一回见到锁河山东诸国再度试图踏入中州淳国的地界。
晋使前脚刚出晋北走廊,后脚便遭淳军斥候追阻,被一路擒回锁河山西的淳军大营。待问清了出使缘由,唐进思命人收夺其符节,快马往奏毕止,启请王命,随后再派驿骑南下临封,将此事一并禀报与叶增知晓。
王城政殿中,孟守文随意把玩着晋使符节,盯着案上唐进思所报之事沉思了一刻有余,眼内方淡淡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笑意,继而开口向左右吩咐道:
“通使。”
晋使被人一路敦促着,以最快的步伐自王城东门走至昭明殿百二十级台阶下。他只来得及举目望一眼高处斜耸蔽日的殿檐,便再度被人在后方催促,几乎是有些跌跌撞撞地攀阶而上,终于抵达淳王政殿门口。
有淳国礼官在此处等候,然后面无表情地引他入内觐见。
晋使拭汗喘气,正了正衣衫,昂首迈入殿中。然而方踏了一只脚进去,两列雪亮锋利的戟刃便冲他迎面逼来,持戟甲士声音洪亮震地:“迎晋使上殿!”
晋使未曾预料之下顿时吓得一哆嗦,本已为疾行登阶而劳累万分的双腿更是一软,不当心便当庭跪了下来。
五丈之外,孟守文高坐于王座之上,笑得很是有些恶劣:“晋使远道而来,何须行此大礼?”
宝音随坐他身侧,看着座下堪称狼狈不堪的晋使,亦觉得很是好笑,不禁转头去看孟守文,用毫不避讳的音量问道:“我父亲发兵去攻打的,就是这个可怜人的君上吗?”
晋使在下方听清,险些要当场背过气去。他极力抚定胸腔内翻滚涌动的气血,颇以大局为重地站起身来,重新整理衣冠,再作长揖礼拜道:“拜见淳王,王后。我王此番遣我出使淳国,乃是想要两国重建邦交,为世好之友国。”
孟守文闻言,笑得更加放肆:“晋王倒会说笑。”神似听到的真是难得一闻的好笑事情一般。
晋使的面色略显尴尬,“我王乃是真心实意,还望淳王熟思之。”
将笑意淡淡一收,孟守文正目视下,语气微讽:“晋王正值壮年,岂会如耆老一般前事今忘?西发海军来攻淳国北疆,随阵携裹羽族船阵,欲助其北上攻打淳国邦交之鄂伦部,奉天启裴贼诏命与澜州休、彭二国合军西出锁河山,战淳军于山关之下,自淳国南伐以来更是将大军屯于关内,毫无退兵之意……这些事情皆是这一二年间晋王所为,而今却欲与淳国重新修好,这若不是说笑,又是什么?”
“淳王若能摒弃旧怨,与我王重新修好,我王即会令锁河山东之晋军即刻退兵。”晋使回身扬臂,指向东面:“我王更为淳王准备了二万金铢,外加十万石粮草,眼下皆屯备于晋北之东,只待二国盟书落印,便可日夜输往淳军南伐大军前线。”
晋北走廊之富饶多粮,与销金河上游之盛产黄金,正是晋国代代立世之本。虽然澜州地貌复杂气候寒冷,华族又曾与羽族争扰多年,但任是东陆王朝谁主天下,都不会轻视晋国这一块封地的重要性,便是缘此。
饶是孟守文再生性倨傲,在听到晋使张口便言二万金铢十万粮草,亦不禁为之侧目,半晌无言。
晋使亦不催促,静静地等待他回话。
“退兵、奉金、资粮——”孟守文终于重新开口,“可见晋王是被鄂伦部逼到绝路上了。晋国欲与淳国修好,是有何所图?”
面对这一句明知故问,晋使努力按捺住心中的不痛快,回答道:“鄂伦部此番南下跨海进击晋国北疆,乃是依靠淳国海军战船助其运兵方能成行。还望淳国能够停止对鄂伦部的兵船资助,如鄂伦部无后继之兵可以倚仗,料想眼下的这些先锋部卒亦支撑不了多久,不需多少时日便该退兵了。”
“晋王既肯拿出这般多的物资与诚意,何不直接去贡给鄂伦部,请其退兵?绕这么一大圈来求淳国,又是何苦。”孟守文反问道。
晋使一听到这个,情绪立刻就有些激动起来:“那些蛮子倘若能够讲些道理,我王何至于……”正说着,他忽而注意到坐在上方的宝音脸色有变,顿时卡壳。
“呃……”大冷天的,晋使脑门上却滚出一层薄汗,有些懊恼自己一时情急之下竟忽略了淳王后的出身。他重新斟酌起用词,说道:“早在鄂伦部兵船触抵晋国海域之初,我王便派使节前往鄂伦部船阵中会见鄂伦部主君,更以黄金、珍宝、粮秣奉上,希望其能够见东陆财物而退兵。岂料此番鄂伦部出兵,所图的根本不是这些东西。”
孟守文未计较他方才的用语不恭,仅道:“愿闻其详。”
晋使似乎难以启齿,踌躇少倾,方无声叹了口气,随后一五一十地将满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
据说晋国自霍北派遣军中都尉持节出海,鄂伦部大开船阵,直迎都尉上帅舰。
百名蛮族武士披甲露膊,掌按弯刀,待见晋军都尉,简单验过符节,便将他按倒在地,跪在甲板正中。
一名四十来岁的蛮族男人自持马刀,踱步上前,扭过都尉的双手,眼不眨地削断他的两根小指,然后将断指丢入冰冷的海水中,负手看着因惊惧暴痛而挣扎呼喝的都尉,冷冷一笑,道:
“这两年来,晋国海军帮了擎粱半岛的云氏羽族不少的忙,想必二族关系非比寻常。”
都尉痛得浑身发抖,看着面前这个令整个瀚州南部朔方原闻风丧胆的鄂伦部主君,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王此番为君上准备了东陆珍宝、兵粮马秣,还望君上能够不计前嫌,尽早退兵。”
哈日查盖哈哈笑道:“晋王真是与传闻中一样的熊包软蛋。未战就来求和,连我都为晋军感到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