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公交车的摇摇晃晃,晃到家已是正午,文母正在厨房做饭。这是文豪自从进了补习班后第一次回家,看到熟悉的一切显得格外的亲切。
文母看到儿子回来跟看见外星人似的,惊讶地问:“咋回来了?”
文豪略有不快:“我又不是进监狱了,回来很稀罕啊?”
“嘿,你个小兔崽子还讽刺我呢!都快高考了你不好好上学回来干啥?”
文豪将身子陷在沙发里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我同桌死了,压力太大就回来了。”
文母身为党员,无视毛主席“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教导,气的大叫:“你个小兔崽子!不想上课就直接说,编的啥瞎话!”
“不信算了,懒得给你解释。”
“行,你爸来了再说!”——文母和中国很多传统的女人一样,掌管生活里一切琐事,棘手的问题往往让男人解决,毕竟骨子里女性的矜持在时刻告诫自己不能动粗,这就导致中国很多家庭中孩子都怕父亲。文母深知这个道理,所以整治儿子的任务就交给了丈夫。和天底下所有告状的妇女一样,文母负责夸大其词、煽风点火,其杀手锏就是搬出丈夫吓唬孩子,能与之匹敌的就是老师的常用手段——叫家长。文豪深知母亲告状的本领,小事变大,大事成炸,歪曲事实的本领一点不亚于当年的红衞兵。以前经常是被父亲揍累了以后才有解释的机会——那些热衷于说什么“多余的解释”的人显然没有遇到过造成身体伤害的不公正待遇,要不然巴不得有解释的机会。像文母这种能从正当话语中听出不正当意思的人,不去当医生或律师,实在屈才。
以前文母使出杀手锏,文豪都会怯弱地解释。但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心裏是真的压抑。并且母亲现在像法官,落了锤判了刑,理由正当也不行。女人生气起来耳朵和眼睛会暂时失去功能,单方面看不着听不见,让人无可奈何。都说女人是水做的,若再具体一些,可以说女人是海水做的。一来海水愈饮愈渴;二来海水有时静谧地让人舒心,像女人的乖巧,但有时她也波浪滔天,像女人的坏脾气,让人见了只有躲避的念头,绝无亲近的想法。
果然,等文父下班回家,文母便迫不及待地对着空气说:“你儿子回来了,不想上课还编瞎话说他同桌死了,这都快高考了还不知道学习……”。
文父身心疲惫,没功夫考证这话真实性,索性直接进屋来质问文豪。文豪将母亲的诽谤全听在耳中,心裏早想好了应对方法,所以一点也不急。等父亲走来,文豪直接把手机拿出来说:“你问问老师,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文父将信将疑接过手机去外面打,不一会儿回来向文母汇报此事的真伪。文母顿时不好下台,刚才的怒气也不见了踪影,但又不想说软话,羞怒道:“那你怎么不早说是真的,真是的。你同桌没了又不关你的事,你干嘛不上课?”
文父赶紧拽了她一下,小声说:“孩子毕竟没遇到过这种事,有压力是正常的,来家歇两天也好。”
文母自知理亏,于是赶紧去厨房盛饭逃避尴尬。
在对孩子的家庭教育方面,父亲扮演的角色往往更加重要一些,母爱给孩子的影响没有父爱深,但父爱没有母爱广。影响孩子成大事与否更多在于父亲的教育,所以古人就云:子不教,乃父之过。
文父为文豪平了反,但也没忘儿子的本职工作,问他:“你落下的课怎么办?”
文豪忙说带了几本书,还拿出来让父亲看以证明没说谎。文父满意地点点头,端着饭去开导妻子去了。做人难,做男人更难,做一个中国男人——难上加难。
到了晚上,文豪躺在床上回忆着平时和吴振东的日常,曾经和自己聊天扯淡的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回放,不知不觉已是深夜一点。有时候回忆的时间长不是因为回忆的内容太多,只是因为不忍心回忆的太快。
在补习班里唯一和自己有的聊的也就吴振东一个人,可现在却阴阳相隔了,这一切来的是那么的突然。文豪突然想起来,事发当日自己和吴振东是换了座位的。也许那天凌晨,老天是让坐在自己位子上的人离开,而自己阴差阳错的坐到了吴振东的位置,他却坐在了自己的位置。若那天没有换座位的话,那结果……
文豪不敢再想下去,从心底腾升起一股寒意,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和闭上眼睛没有差别。他感觉某个墙角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吓的迅速起身将灯打开,做完这几动作像跑了一场马拉松,蜷缩在床角加重呼吸。同时对吴振东又有了一丝的愧疚——也许是自己间接造成的这一切……
他眼里噙着泪,从没像今天这样意识到生命的重要性,现实中的一件事要比教科书上写的千万个例子更能发人深省。
人反思的深度和受伤的程度是呈正比的。文豪经此一事,越发感觉到生命的可贵。
就这样,文豪在家反省自责了两天回了学校。带的几本书压根儿没翻过,宁愿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也不愿看书。
回到班里时发现吴振东的桌子已经不见,只有自己的桌子孤零零待在那,班里人依然是低着头在做卷子,除了少张桌子和后黑板上数字变得更小以外,一切还是老样子。历史的无情之处就在于它不会因为某一个普通人的存在与否而改变。生活像跳楼一样继续,人们能改变的只是跳楼的层数和空中的姿态。
文豪叹了口气坐到座位上,教室一入深似海,外界的纷纷扰扰都与自己无关了。还好,后两节是地理课,起码能顺心一些。
上课铃响后,文豪只见进来一个陌生人,很自然地开始上课。文豪心裏诧异:怎么不是史满洲?心裏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感。
怀着一颗不安的心上了一节课,下课后他赶紧去问班长怎么回事。班长正在做题,头也不抬地说:“被辞了。”
原来昨天史满洲和何校长吵架,何校长一怒之下将史满洲辞退。原因是史满洲在走廊上抽烟,何校长正好路过看见,便说他为人师表还当着学生面抽烟,会把学生带坏。言下之意全然把现在的高中生都当成白痴,看见别人抽烟就会被带坏。烟也无辜,明明是合法商品,在别人嘴裏背尽了毒品的骂名。何校长说的大义凛然,尽管他自己在学校里抽烟从来不分场合,但今天角色有变。就好比一个tan官发现自己一个下属竟然跟自己一样贪,心裏肯定不舒服。
而史满洲将何校长平日里不分场合抽烟的事实拎出来时,何校长就怒了。领导可以容忍毫不相干的人对自己有意见,但绝不能忍受下属跟自己唱反调,就好比批评家一般都接受不了别人批评自己一样。于是何校长将其辞退,并到班里对学生说从小事中可以映射出一个人的品质,这样的老师会误人子弟。最后又请了一个新老师来任教。
文豪如遭晴天霹雳,最近祸不单行,倒霉的事像火车车厢一样一节连着一节。文豪痛心疾首,这等于间接将他唯一的快乐时光也没有了。
等等……文豪猛然想起张校长,只有张校长能挽救自己了。于是赶紧拿出手机给张校长发了一条短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编瞎话说班里同学和史满洲平日师生关系非常融洽,已有默契和感情,突然换老师会打乱原来讲课的节奏,大家难以接受,尤其是对没有多少时间的高补班来说等等。
扯一通谎言后发过去,心裏也发虚。班里人现在只是一群类似于人的机器人,七情六欲早被吞噬的无影无踪,就算世界第三次大战爆发,只要不波及到本土,他们的屁股也不会离开凳子。
时间不长,张校长回了短信:
<small>你好同学,在昨天晚上的教师例会中,多数老师表决给予史满洲老师辞退处分。我能理解现在同学们的心情,但公事公办,望你们能尽快收拾好心情备战高考,考上理想的大学。</small>
看完文豪顿时泄了气,这事已无法挽回。张校长的话不是给病人下病危通知单,而是直接宣告病人死亡。自己也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学校不可能将史满洲再请回来。文豪这几天在人生道路上连摔几跤,伤势不轻。
好不容易熬到夜自习结束,一点看书的劲头也没有,便早早回宿舍了。
宿舍楼在最东边,不过几十米远。楼高三层,最高层装有空调。空调宿舍的住宿费一年要比普通的宿舍贵一百块,充分让学生意识到“要想生活好,钞票少不了”的真理。
整栋楼分为男女宿舍,各占一半,各有入口。每层楼道中间竖起一道铁门,阻断来往。但由于这栋楼在一个半封闭小院子里,地理位置比较好。每到晚上,这裏是少男少女的聚集地,不少情侣会在这裏聊天散步,释放学习压力。纸终究包不住火,校领导见学生把自己当傻子,然后怒不可遏,便像王母一样棒打鸳鸯,在院子中间盖起一堵墙当银河,使牛郎们见不得织女们。校领导明显轻视了爱情的力量和现在高中生的破坏力。那堵墙盖好没几天就已负伤累累,一个星期不到,墙就被破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过的缺口。校方意识到修补也是徒劳,何况财力有限,索性不当傻子当瞎子,由学生们去。
文豪住在三楼——这倒不是因为他多交了一百元,而是三楼空了一间宿舍没人住,学校便施舍给了高补班当男生宿舍。
时值盛夏,天气燥热难耐,按理说宿舍的空调早该打开,但唯独文豪宿舍的空调迟迟没有动静。满以为住到这儿终于占了学校一点便宜,万万没料到学校管理有方,锱铢必较,深刻记得三层芸芸空调宿舍中有一个是没交钱的。
文豪不是第一个来宿舍的——离老远他就听到宿舍里就传来咆哮声,不用看就知道是贾峰。
贾峰是留级生,文豪和他不熟——他和宿舍的人都不熟,尽管在一个屋檐下,但彼此每天见面的时间还没一节课时多。文豪回到宿舍躺床上去睡觉,而贾峰继续对着手机吼叫。电话那边是他女友,两人本是一个班的,毕业前约好考同一所大学,不料他落榜,女友去了安阳,他便留下复读。
他俩以前在一起没少斗嘴,但感情一直很稳定——维持着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规律。适当的闹别扭能促进情感发展。就像列宁说的“退一步是为了前进两步”道理一样。但彼时两人待在一起,沟通方便,不管吵的多厉害,总能及时给予对方安慰。但此时不同,两人如今天各一方,一点小矛盾能像手机话筒音量一样放大,往往一通电话说不了几个完整句子就开始吵。其女友上了几天大学明显性子野了不少,话不投机就挂机,挂机不行再关机。每次惹的贾峰马上能真疯,只恨自己的手没有不能像声音一样够得着对方,要不然可以把女朋友拽过来解释个够。解释和屎憋在肚裏都难受,只要你愿意,屎能随便释放,但解释就不行了,它要求必须有个对象才可以。贾峰每次憋到难忍之时,便学会了用拳头打墙壁,用身体的痛来转移心裏的疼。长期如此,他手背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叔本华说人类所能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拿健康来换取其他东西,这话或许只有看破红尘的人才会这么认为,沉醉在爱情里的人是不屑一顾的。
文豪每每看到这幅场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不禁感叹爱情果然是把双刃剑。爱情对人产生的情绪是很复杂的,局外人很难去开导当事人。文豪想了几分钟,找不到什么话来开导他,何况自己也没那心情,索性不再想。贾峰打完墙壁又出去喝酒了,宿舍变得安静又闷热。
文豪只穿着内裤躺在床上依然热的想扒皮,眼巴巴看着有空调不能用,对学校的憎恨又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文豪换个角度想:难不成学校是想用三国时期曹操“望梅止渴”的办法,从而在不开空调的情况下达到开空调的作用?转念一想,这和“望梅止渴”所达到的恰恰是相违背的。曹操的办法虽然没有让士兵们吃到梅子,但好歹也解决了口渴的问题。反观这边,用不了空调非但没有解决热的问题,还生出一股怒火,譬如给了一支烟却不给打火机一样痛苦。
文豪在心裏又做了几种假设,然后烦躁地全部推翻,说到底还是因为没给丫没交钱。
对某种东西失望,那对与其所对立的东西便会愈加向往。文豪对高中的生活从未像现在这么厌恶,巴不得高考赶紧到来,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眼下的生活太煎熬了。
生活中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文豪现在这样,每个新的一天却一直在重复着昨天做过的事,毫无涟漪,比死海的海面还要死寂。如果不是卷子上的题不一样,文豪真的会以为自己过的今天就是昨天的复制版,只恨时间不能像历史学家口中的时间一样快。
没了聊天的人和喜欢的老师,文豪两个星期过下来都快麻木了。一天吃过午饭,看见学校门口一个书摊,围了不少人在翻书。有些一看上去就像是好好学习的人买了一摞英语复习资料,这些好学生们在整日接受素质教育的同时,也在享受着我国发达的盗版产业带来的实惠和便利。
书摊子虽小,但书类繁多,有高考试题、英语词典、武侠小说等等,甚至还有女性杂志。文豪天生对封面艳丽、词藻华丽不接地气的书没什么好感,也过了看武侠小说的年纪,转身要走。突然眼角的余光扫到一本《李敖全集》,猛然想起吴振东曾经推荐过,那时没放在心上,此时看到这本书,好像冥冥中是上天要让自己看到这书。
文豪问老板这本书怎么卖。
老板抽着烟瞥了一眼说:“十七块,学生的话,十五块卖你了。”语气里尽是自己吃了大亏的意思。十五块买一本盗版书实在不值,但最后还是买了,这样做好像能让自己心裏对吴振东的愧疚少一点。
新书像美女,总能勾起人的阅读了解的欲望。待美女容颜衰老,男人也了解透彻时,也就是丢弃之日了。
文豪打开书,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他竟如同吸食鸦片一样上了瘾。李敖的言词犀利是自己生平所见之最,书中不乏李敖对一些事的看法,辛辣程度远远超自己的想象,直感叹自己叫文豪实在受之有愧。
人一旦受到一个人物的影响,其言行举止各方面也会不由自主向其靠拢。书中李敖揭露批判迫害国民党,说道义愤填膺处难免用词不雅,但也被文豪视为是其真性情的表现。他越发痴迷那些批判性的文章,也就越想对身边不满的事物批判一下。
这导致他写作文时也不可避免的将批判色彩带入。一次他学柏杨批判中国人,交上去让老师批阅,满以为老师会夸他洞察深刻、年少老城。不料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教育他,说学生不能写这么消极的文章,看事物要看到光明面。等到上大学后,随便写这种文章都没人阻拦你,你现在只是一个高中生,要及时悬崖勒马。其言下之意是中国的学生在十八岁以前是没有写批判性文章的权利的。
文章非但没有受到夸奖,反而被教育一番,他心裏暗骂老师见识短浅,不识英才。而班里一个女生更生气,因为她抄了一篇去年高考满分作文交上去,老师只给了她42分,下面还批了两行批语,说什么用词过于浮躁,看待问题还不够深入,不能引起读者的共鸣等等。可见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候,由不同人说出来具有不同的价值。如果断定一个人不足够好,那么无论那个人做的多好,都会被指出不足。
再上课时,语文老师担心文豪不死心,于是赶紧叫上班里第一名的女生,让她朗读自己的文章,以净化文豪的心灵。
那女生很有写应试作文的天赋,尤其锺爱议论文,深得老师厚爱。此女极度崇拜张爱玲,她每一篇议论文中张爱玲必来做客。搞得班里人只要看到某篇文章里有“张爱玲”出现,便会知道此文作者是谁。老师很支持这种写法,美其名与:有自己的风格。
那女生读完之后,老师故意问文豪觉得怎么样,文豪违心说:“内容观点分明,逻辑严谨,积极向上。”老师听后很欣慰。
文豪猜出老师的用意,但他没放心上。掐灭心中燃烧正旺的意念,好比让女人打掉自己腹中的胎儿。但他也学乖了,“积极向上”留在考试时候写,批判性作文在私下写。
当文豪看到李敖当年办《文星》杂志的经历时,天真的他突然萌发了在学校里办一个文学社的念头,自己当社长,想写什么写什么,想怎么消极就怎么消极。
此念头一出,一发不可收拾。他在脑海中画好蓝图,开始构思自己这个文学社叫什么名字、如何宣传等等,沉醉的都快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皇天不负苦心人,苦思冥想几天,他想出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名字——“寒潮”文学社,这名字是根据当年陈独秀主编的《新青年》封面上的标语——“青年得此书,如清夜闻锺,如当头一棒”得来的,他也妄想自己这个文学社也可以有《新青年》的本领——如遭寒潮侵袭,让人幡然醒悟。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东风”当然得找张校长借。文豪想自己和张校长平日里往来甚密,通讯不断,自己这点要求张校长肯定会答应,更何况自己的建议合情合理,还能增添校园文化软实力,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不料发过短信向张校长表明自己的意图后,张校长迅速简短地回复道:“这位同学,你现在应该已学业为重!”
张校长言简意赅,意思表达的相当明确,而且字里行间透露着不满意的意思,似乎在说“你小子事儿真多”。结尾的惊叹号格外眨眼,文豪都能想象到张校长收到短信后深吸一口气然后全从鼻孔里冲出来,强压怒火耐着脾气回短信的样子。文豪反覆咀嚼自己的话,是自己词不达意,让张校长误读出了被人命令的口气了吗?应该是的。张校长平时都是指挥别人,今天遭别人指挥,还是自己的学生,肯定气不打一处来。绝对是这样的!文豪胸中的烈火被无情的浇灭,近期的一腔真情和热情一瞬间如雪崩般崩塌。
人在热情高涨时被镇压是一件倍受打击的事。譬如一个人发烧时被泼了一身凉水,威力也会增大好几倍,顺带着也有布殊讲演时被扔靴子的尴尬。在这烈日炎炎地盛夏,他的心仿佛被冷藏在了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