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树梨花一溪月(2 / 2)

梦回梨花落 唐家小主 4266 字 4个月前

“皇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我是梨贵妃,让我进去,我要见皇上。”

“不管你是谁,我们只听命于皇上,请你尽快离开!”

“少跟这些人废话。”陈三一把刀飞了过来,虽没要人性命,却断了他手中的长戟。

陈三冲身后陆续到来的弟兄们吆喝:“上!”

陈三在龙山一带是出了名的土匪,他骁勇善战,是个以一敌十的大力士。跟随他的弟兄在他的带领下,也是个个虎背熊腰。守宫门的侍衞很快就被陈三的人马控制住,陈三命人将那些守衞捆起来丢在宫门一边,然后让弟兄将宫门紧紧关上。

梨秋雪没等陈三便独自跑去找楚少秦。

宫中有变,这个曾经铜墙铁壁的地方,现今处处是漏洞,似乎预示着不久后的大变动。

楚少秦坐在殿内的龙椅上,他冷冷地看着殿内翩翩起舞的花羽。花羽戴着红色的面纱,一身妖冶的红裙将骨子里的媚气显示出来。她的面纱并非为了美,而是为了遮掩被毁的容貌。舞步旋转之间,依稀能看见红纱内骇人的红斑点。

殿内的香炉燃着奇香,受香味侵蚀的楚少秦浑身发软,无力起身。他艰难地动着手指,却无法持握一旁的剑。

梨秋雪踏入殿内,便闻到那股香味。她急忙从身上撕下一块布绑在鼻间,过滤毒气。她绕开花羽,跑向楚少秦。

“雪儿,你回来做什么?你走!”楚少秦虽浑身无力,但看到梨秋雪时,却用尽全力将她推开,让她走。

“少秦,我不走,我不和你分开。是我太自私了,我总想要你放弃一切随我而去,我从没站在你的立场去想。今天我回来,就不会再弃你而去。”梨秋雪扑进楚少秦的怀里,她心意已决,谁也无法劝阻。

楚少秦释然一笑,低头吻上她的眉心,默许了她留下来陪自己。

“好一对亡命鸳鸯。”花羽停止了起舞,而潜伏在宫中的花家军也从外面闯入,将大殿包围,“等我爹领着大军来的时候,便是改朝换代的 时候。”

“花羽,你到底要害死多少人才满足?你的手沾了那么多人的血,你不觉得罪孽深重吗?”梨秋雪护在楚少秦身前,和花羽对视着。

“我罪孽深重?哈哈,罪孽深重的人是你吧?我费尽周折想要你死,你偏偏不死,却让身边的人替你去死,是你害死了那些人,不是我。”花羽嗤笑道,将所有的罪过都推给梨秋雪,“我曾经好心把你从天牢里救出来,给你活路,可你不走,你非要再出现。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你逼的,是你们逼的!”

“还有你,我的皇上。”花羽嘲讽地笑着,指向楚少秦,“我爹三番五次要你死,要不是因为有我在,你能坐在这龙椅上?你能活到今天?楚少秦,你一定以为我就是那种心狠手辣、执着权势的女人,对吧?可你 错了!”

花羽说到这裏的时候,仰头大笑起来。她笑得浑身颤抖,走向他们,说道:“我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爱你啊,楚少秦,是因为我爱你啊!可你不爱我,一点儿也不爱。就算不爱也没关系,只要你属于我一个人就行了。可你为了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我的好,拒绝我的爱。我每日守着东祥宫,盼着我的皇上,盼着我的夫君来找我。我盼着我们会有一个孩子,你会因为他爱我、爱我们。”

“可你的心好狠,你为了你的江上,为了你的美人,竟然给我送来紫茄花!你不想我怀上你的孩子,你害怕我们的孩子会成为你的软肋,所以你想方设法地不让我怀上孩子。楚少秦,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痛苦,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去死!哈哈哈……”花羽大笑着,舞起了长袖,一个转身抽出身后侍衞的长剑,刺向梨秋雪和楚少秦。

利刃相触的声音在梨秋雪耳边响起,赶来的陈三大刀一挥,直接将花羽手里的剑击飞了。

花羽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大殿上。她身后的侍衞纷纷冲上来,陈三的部下也一窝蜂地冲进来。两派人打得不可开交,而花羽也趁机逃离了 大殿。

梨秋雪将楚少秦扶出大殿的时候,花羽正用刀挟持着太子跑向宫门。

“世杰!”梨秋雪扶着楚少秦一路追过去,花羽拉着楚世杰跑上了高高的宫墙。

关闭了城门的宫墙外是花晟鹤和他的大军,他们已经攻破了防线,正要撞破宫门前来逼宫。陈三的部下守在宫门下,花羽挟持着楚世杰要求他们打开宫门。而守门的是一群土匪,根本不和花羽讲仁义,死活不开门。

“爹爹,快撞开宫门,将他们一网打尽,以后这天下就是我们花家的了!哈哈哈……”花羽手持刀子在楚世杰的脖子上比画着,楚世杰被吓得哇哇大哭,却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花羽,你疯了吗?世杰可是你的亲骨肉!”恢复一点儿力气的楚少秦冲花羽喝道,他从没想过花羽竟会挟持自己的孩子。

“那你来救他啊,来啊。”花羽像得了失心疯一般,她挥舞着刀子,笑得痴狂。一阵风吹落了她的面纱,那张丑陋的脸再也无法掩盖。她像被撕了皮的蛇,露出恐惧的表情。她拉着楚世杰的后衣领,一步步往宫墙退。宫门外,花晟鹤正命人用撞木撞宫门。

“世杰!”楚少秦看着楚世杰的脚后跟已经踏空了,他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在楚世杰坠落之时一把拽住他的衣领。花羽肆意大笑,双手持刀,高高举起,对准楚少秦的背部。

“啊——”花羽的惨叫声回荡在宫墙之上。

楚少秦回过神时,梨秋雪已经冲上前抱住花羽一起坠下宫墙。

“雪儿!”楚少秦伸出手,却只抓到她衣襟上的一块碎布。再接着,另一道身影也在他的视线中滑落。

陈三随着梨秋雪纵身跳了下去,他抓住梨秋雪的手后,用大刀插入宫墙内。大刀沿着宫墙下落,硬生生地拖出一道裂痕。他们就这样借助大刀,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而花羽在宫门外的地上安静地躺着,她睁着眼,死死地盯着梨秋雪的方向,一动不动。鲜血从她脑后溢出,和她的一身红裙融为一体。

“羽儿啊,你怎么不等爹破开宫门再动手啊?羽儿啊,爹的好女儿,你醒醒啊。”目睹花羽坠落身亡的花晟鹤急忙下马冲上前,他抱着花羽的尸首,失声痛哭。

他这一生就这么一个女儿,他视她为珍宝,而如今,他最疼爱的羽儿就这样在他面前坠落,倒在血泊中。

陈三抓住梨秋雪手臂的手突然收紧,猛地一用力,将梨秋雪从悬着的半空中甩上去。已经将楚世杰拉起来的楚少秦急忙接住梨秋雪,将她拉上宫墙。陈三见他们已经安全,便借助大刀攀了上去。

“雪儿。”楚少秦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梨秋雪,正要伸手抚向她的发鬓,一支飞梭而来的羽箭穿过了她的身体。

血像绽开在白布上的红花,迅速扩散。梨秋雪微微前倾,后脑勺却往后仰了仰。她迟疑地低下头,望着从胸口穿出的带着血迹的箭头。

“哈哈哈……羽儿,爹替你报仇了,羽儿,你有伴了,哈哈哈……”一箭命中梨秋雪心脏的花晟鹤大笑着,他放下手中的弓箭,扶起花羽朝向宫墙之上望去,“羽儿,你看,爹替你杀了她,你开心吗?哈哈哈……”

“少秦……”梨秋雪缓缓地倒在楚少秦的怀里,一股腥甜溢上喉咙,她一说话,鲜血便从嘴角溢出。

“雪儿,雪儿!来人,来人,传太医,传太医!”楚少秦急忙扶住梨秋雪,将她扶到护栏下。

“不用传太医了,来不及了,喀喀……”梨秋雪握住楚少秦的手,不让他传太医。

陈三愣在原地,看着被自己救上来的梨秋雪不住地流血。

“浑蛋!我要杀了他!”陈三扛起大刀,领着弟兄们杀了下去,宫门一开,宫内和宫外的人打成一片,城墙上的两人似乎听不到那些厮杀声。

“少秦,我想,我要先走一步了。”

“不,不,我不准你离开我,我不准。”楚少秦摇着头,哽咽着,他的眼底翻涌着不能抑制的痛楚,“雪儿,我可以承受任何失去……除 了你。”

“少秦,答应我,在我死了以后,把我的骨灰埋在我家院子的梨树下。因为那里有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关于爹爹,关于你……”梨秋雪望着天上的云笑了,那笑容就像是穿透了乌云的晨曦,照亮了楚少秦的整个天地,把他所有的苦难都驱走了。

他将她圈在怀里,难以掩饰此刻的悲痛。他已经策划好了一切,他招安的人已经出发,很快就可以到达皇宫,他就可以一举歼灭花晟鹤以及余党。如果他还能活着,他便退位给太子,然后再去青阳城找他的雪儿。可命运弄人,他的雪儿终归没有等到那一天。

“雪儿,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那么傻?雪儿……我已经想好了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你那么不听话,为什么你要回来……”

“莲珠,你来接娘了吗?爹爹,你也来了吗?”梨秋雪望着天空,笑了起来,她伸手去触碰眼前的幻影。那抬起的手突然落下,如同被风吹落的芦苇。

楚少秦松开她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过去。她没有再动过,一阵风吹过,吹得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仿佛下一秒她就会醒过来,会睁开眼睛,会冲他笑。他的头与她的头紧紧挨着,他唱起了那年他们一起唱过的民谣,所有的回忆化作悲伤,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

援兵赶到的时候,花家军已经被陈三那群土匪剿灭了一半。花晟鹤虽然有十足的把握,却因为花羽的死而乱了军心,援兵一到,便很快溃不成军。花晟鹤以及余党最终都落入了天牢,受制于楚少秦。

朝内再没人敢替花家说话,而曾给过花家帮助的臣子也被迫告老还乡。楚少秦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清除叛党,重整朝纲。朝内的不正风气也得到了很好的改善。

楚少秦再去天牢看花晟鹤的时候,他已经疯疯癫癫,一天到晚称呼自己为“朕”,并抱着一堆稻草,把稻草当成花羽。楚少秦没有杀他,而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以罪臣贼子的罪名将他流放,永世不能再回雁都。

“陈三,朕想命你为护国将军,你可愿意?”楚少秦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望着他曾拥有的江山社稷。

“我是土匪,自由惯了。”陈三叹了一口气,他望着孑然一身的楚少秦,他的背影满是落寞,“但是我愿意为了雪儿留下来,守护这片用她生命换来的土地。”

“以后辅助太子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可以把太子变成一个有作为的人。”楚少秦改了称呼,不再以“朕”自称,“这天下暂时是安稳了,以后的事情就都交给你和太子了。”

“那你呢?”陈三皱了皱眉,不知楚少秦的用意。

“我要陪我的雪儿。”楚少秦转身一笑,拍了拍陈三的肩膀,和他擦肩而过。

楚少秦退位一事在朝中又引起了不少争论,但因为陈三在,朝内没人敢开口发言,生怕惹怒了土匪头子。楚世杰顺理成章地成了新的君王,他虽还不能独当一面,但楚少秦相信,陈三一定会好好磨炼他的。

楚少秦离开皇宫的时候,楚世杰穿着龙袍,和陈三站在宫门处送他。他抱着梨秋雪的骨灰盅,骑在马上和他们挥别。他沿着山路回到了青阳城,回到了正大镖局。

正大镖局上满了锁,锁头因为长年日晒雨淋而生了许多锈斑。院子的围墙爬满了不少野生的藤蔓,楚少秦花了不少力气才扯开这些藤蔓,推开后院的小门。他将梨秋雪的骨灰埋在了梨树下,将树下的钥匙挖了出来,打开了所有门的锁。他端来一盘水,将镖局所有的地方擦了一遍,打扫 干净。

他累了,便搬了椅子坐在树下休息。院子外的风吹了进来,地上的花瓣被风掀起,漫天飞舞。他坐在院子的梨树下,仰望着漫天的花瓣。这世间的一切仿佛都能被风吹去,不留痕迹。从此以后,再没人知道他和雪儿的故事,漫漫余生,他再也找不到一处可以皈依的彼岸……

很多年以后,这个院子成了一个孤寡老头的院子。人们几乎很少路过这裏,但人们知道,在这裏,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一直守着一株梨树。他每天都会给梨树浇水,给梨树讲故事。

后来,有一群小孩发现了这个院子。他们时常跑去院子里玩,听院子里的老爷爷讲故事。

再后来,老爷爷就这样微笑着睡着了,那群听他讲故事的孩子唤他为“老妖怪”。而“老妖怪”安详地睡着,手里拿着一朵梨花,再也没有醒过来讲故事给他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