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小孔雀如何找到他的大猫(五)(1 / 2)

自己的尸体被如此对待,让元照瞠目结舌,半天找不出一句骂人的话表达自己诡异的心情。

“你不是恨我吗?”孔在矜现出几分疑惑,“恨我,就起来杀了我,好不好?”

元照眼角不停抽搐:我只想让你从天魔之躯身上下来。

“我这般凌-辱你,使你不得不雌伏,你应该恨我的,对不对?”

元照不由退后一步,暗道:放过我的尸体吧!

孔在矜见身下的躯壳没有反应,肩膀像是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垮。他放下躯壳大腿,不知从哪取出一把暗花纷繁的匕首,郑重其事地交到尸体的手里。

天魔之躯被迫握住匕首,孔在矜双手小心翼翼地包拢天魔之躯如冰的手,像手捧绝世珍宝:“你报仇,好不好?”

说完,他歪头等着躯壳的回答。

可他等不到魔君的回答,因为,那个人,已经永远都说不了话了。

良久的沉寂如一潭死水,试图将孔在矜淹没在绝望中。

他将躯壳的手引来,使匕首锋利的寒芒抵住自己的心口:“只要你睁眼,我就能死在你面前。你手刃仇人,不必含恨九幽了。所以……所以、你醒醒、醒醒,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我错了、我错了……”他似乎不能呼吸,无助地垂头,“五马分尸、炮烙汤镬都好,就算是千刀万剐,我也甘之如饴。只要是你,无论如何,我都愿意。”

“你醒醒,看我一眼、就一眼,好不好?”孔在矜苦苦哀求,“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

元照叹气: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我飘在这里做什么?

孔在矜神情恍惚,居然握着匕首慢慢捅进自己心口。鲜红的鲜血顺着肌肤滑下,滴落在躯壳之上,开出朵朵血红的彼岸花。

血液由上而下、断断续续地滴落,连不上孔在矜和元照的阴阳两隔。

见到躯壳上的血,孔在矜自残的动作一顿。

他茫然地看着躯壳上的血,忽然大惊失色,像手里抓了咬疼他的毒蛇,猛地将匕首甩出!

拿过丢在一旁雪白的中衣替躯壳搽血,他无措道:“对、对不起……”

像是犯错的孩子,除了笨手笨脚地掩饰错误,他好像不会再做别的事情了。

那血越擦越脏,不用水或者净术,是不能擦掉的。

孔在矜良久才意识到这点,下床披了衣服接水回来,给那躯壳擦身子。血滴在了躯壳腹部的针脚处,这会,他无法再忽视那道伤痕了。

他绝望地将水倒了,陷进床内,一如赤子般,再不发一语地抱着天魔之躯。

他不在乎那躯壳是否冷如寒冰,他只在乎,这个壳子还在他身边……

房内本应如月色凝水般死寂,可一股压得极低的幽咽声永不止息地回荡。

是谁,为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妖界功臣”,淋漓尽致地镌刻痛苦?

“唉。”元照瞄见今晚上弦月,心叹:天魔之躯,也要消散了。

天魔之躯似乎听到了元照的密语,竟然发出点点微光了!

孔在矜愣住,他的眼里亮起希翼的星光,直到,一个光点优哉游哉地从天魔之躯内飘出窗外,回归天地。

光点不是魔君苏醒的征兆,是天魔之躯彻底离开孔在矜的开端。

“不要、不要……”孔在矜紧紧抱住天魔之躯,似乎这样就能把躯壳永远地留下,“你生气了就杀我好了,不要走、不要……”

“不要……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了。”

“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走……”

“你做的饭最好吃了,你不要走……求你了。”

数滴泪水穿过天魔之躯刚好化回魔气的发丝,落在了床上。

孔在矜怀里空空如也,但他仍旧维持那抱尸体的姿势,双眼无神,如平切的死水一面,难起波澜。

一颗颗泪珠从他的眼眶里滚落,浓厚重彩地勾勒出无望的深渊。

“你走了。”他的声音意外地平静,“不,没彻底走。你灵体还在。”

他像是一个失明的人,意图在暗无天日的渊底,高举火把。

元照一时喉咙梗塞,最后也只是低声叹气。

尸体没了之后,孔在矜命人给魔君修衣冠冢。

魔君的衣冠冢越修越大,越修越奢华。当魔君的衣冠冢完工后,孔在矜遣退了所有人。一片寂静里,他用尽全身力气,跪在了魔君的衣冠冢前。

元照看得分明,孔在矜的膝盖骨,被他自己执拗地跪碎了。

森森白骨由内而外地刺破皮肉,挑出几酒坛子的殷血。

蜿蜒的鲜血潺潺,在孔在矜的控制下,不肯脏了魔君的坟头。

他就这样跪着,面色发白,冷汗淋漓,在魔君的衣冠冢前跪到疼昏过去,也挺直腰板地跪着。

日出日落、月泣寒蝉。

妖界的大功臣一直跪倒膝盖的伤自动痊愈,才摇晃不定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自此之后,他每处理完一天的事情后,就去他的衣冠冢里面静坐喝酒。孔在矜酒量很好,无论多烈的酒,都没有灌醉过他。

孔在矜喝不醉,可谓借酒浇愁愁更愁。

自从元照的天魔之躯没了后,孔在矜也不睡觉了。他每晚笑着唤魔君,不停歇地找魔君的灵体。有时候在阴暗的屋梁上找到了灵体,孔在矜碰不到灵体,无法使灵体离开屋梁。

他不介意,坐在屋梁上,和灵体待一个晚上。

他整个人越来越阴沉、神经质,可每次看到元照的灵体,眼里都会聚拢一点神采,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和什么都听不懂的灵体说话。

什么都说,从神鸦七主那里学到了什么、发现了神鸦七主的什么弱点、竹墨隐蔽的计划,他事无巨细地对灵体说。

他坐在黑黝黝的屋梁上,看不清表情,道:“只要找到八样本源,就可以许下一个一定能实现的愿望。你想回来吗?”

灵体静静地悬浮着。

孔在矜道:“我想让你回来。”

灵体不为所动。

孔在矜笑道:“我是不是学不会知足?”

元照幽幽地叹息。

何必?何必呢?

你一边记挂泓光,一边记恨本座,殊不知泓光就是我。

你若真喜欢魔君化身的泓光,又是如何恨魔君,恨得要杀了本座才一解内心不平的?

倘若……你真对我情根深种,又怎么舍得从背后捅我一刀?

你知不知道,看见敌军阵营的你脚踏马镫,眼含恨意,恨不得亲手挖出我的心脏时,无论如何,我也是会难受的……

孔在矜近日很忙,他找了为罪人黥面的墨妖,让墨妖教他黥刑。

得到妖界妇孺皆知的宰相的垂青,墨妖欣喜不已,自当倾囊相授。

元照从他抱着天魔之躯的那天起,就知道他不太正常了。

不过也好,他找了这么个新爱好,就不必对灵体说些什么奇怪的话,让自己神情恍惚了。

孔在矜学得很认真,学了几个月,墨妖就宣布他出师了!

与墨妖的兴奋相反,他神色淡漠,丝毫不为墨妖之喜感染。

月光如水银倾斜。

孔在矜揽镜自照,抚摸那天下无双的俊美容颜,讥讽地笑了一声,似乎镜子里的是尸海里极其腌臜恶心之蛆虫。

他举起黥面用的刀,闭上左眼,毫不惋惜地在自己的左颊上刻出一道道血伤!!

元照紧紧蹙眉。

他记得,孔在矜怕疼,所以他有意无意都不会让孔在矜受伤、让其感受到一丝痛楚,可是如今……孔在矜却是自己给自己找疼受。

坐在床上的人,对着冷情寂寥的月色,一声不吭地在自己的脸上刻下一道道伤痕,将那绝色的面容毁得鲜血淋漓。

妖族的治愈速度快,所以孔在矜每一刀,都毫不客气地抵在了面骨之上。他放下刻刀,手指发颤,一蘸墨妖特制的墨,面色沉静地涂抹于伤口之上。

孔在矜在两颊上刺了两字。

那是天魔独有、只能传给继承人和魔后的魔文。那两言魔文是指——瑾妃。

他对着镜子里人非人、鬼非鬼的血墨皮囊,满意地在疼痛之中牵扯出怪异的笑容。

元照喉咙一梗,怔怔地看着那个妖界功臣、那个知道魔君将自己封为魔妃而怒急红眼的瑾妃。

没有人能看懂孔在矜脸上的魔文。

虽然黥面是一种刑罚,可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宰相面上的不是黥面,而是他特制的刺青,用来昭显自己独特的。

所以,往面上刺青竟然成了妖界的时尚潮流。

而孔在矜不仅仅只是在面上刺青,他在自己的心口处,无比诚挚、深情地刻下一个“照”字。

仿佛,他是蘸了浓情蜜意,一笔一画、细致非常地在写自己一生一次的婚书。

心口、手臂、大腿,只要他能够到的地方,他冷淡的神色收敛,笑容如花酥之甜蜜,拿刀的动作毫不迟缓,于自己的肉身刻上一个、又一个的“照”字。

积年累月,他被魔君之名缠绕全身。

从他刻上“瑾妃”二字时,元照便深刻地意识到——孔在矜疯了。

他无法离开,也只能在孔在矜身边等灵体修复。

他等了将近三十年,也看妖界功臣疯了三十年。

元照常常坐在几案上,看他阴郁冰冷、阴晴不定地处理政事、执行他自己的计划,听他满面春风、柔情至极地和灵体说他聒噪的情话。

白日,孔在矜可以面不改色地下令杀人,杀了神鸦、妖宫里对他不利的人,将神鸦、妖宫里的权利逐渐揽入掌心。他似乎比天下任何一位权谋家,都要绝情狠心。

修炼时,他可以用尽各种秘术,不要命地损伤根基、透支身体,求快不求稳,十次修炼有十一次差点死在修炼中。他对自己如此狠心,只为他能够在神鸦里站稳脚跟,实现自己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