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君臣角力(1 / 2)

女官 小狐濡尾 2567 字 2个月前

天朝常例,春节有三日的假,初四上朝。

皇城根下寒风凛凛,巨大镶金灯笼高高悬挂在城楼之上,为深冬拂晓亮起一抹暖色。

寅牌将末,午门外已经陆陆续续聚满了手执笏板准备上朝的文武官员。

众官新年初见,彼此都在热热闹闹地相互恭贺新禧。

声音忽的淡了下来,无数道目光汇聚向浓密大雾中渐渐现出全身来的一道白影。

白绫衫子如照月光,葱白米色的素净长裙水波曳地,一幅长而宽的青绫束出不盈一握的纤纤楚腰。青丝未挽,流瀑般长长垂至膝弯。两绺乌发顺着胸前曲线柔曼弯曲,尖尖发梢随着步伐的轻移轻晃,似是勾进了每个人的心裏。

面不敷粉,却细白如珠玉。唇未染朱,樱色浅淡却动人。眉色难得地浅浅描过,翠羽一般斜飞入鬓。

极素净的一身打扮,不艳,不娇,甚至没有一丝所谓丽人那种姣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柔美。

人们只是心中平平生出一种感觉:这女子莫不是国子监、藏书楼那种地方生出的一缕精魂。一身的浓浓书卷气,好似寒石清泉般净心涤志。

女子一步步向午门走去,群臣目瞪口呆地看着,终于有人惊叫出声:

“是左钧直!”

“是左钧直!”

九排九钉的厚重朱漆大门轰然大开。

众朝臣看着左钧直直直地跪了下去:

“罪臣左钧直,求见皇上。”

数名金甲衞士执刀而出,凶神恶煞地便要将她拿下。但见她起身退后一步,手上一枚火药引信沙沙地爆着火星,如蛇吐信。

左钧直漠然道:“我要见皇上。谁敢近前,我与尔等同归于尽。”

左钧直入兵部之前消失过一段时间,彼时造佛郎机大炮尚是机密。然而去年秋狝过后,佛郎机大炮现于世间,左钧直造炮之事也被私下传播开来。

所以她此时手持火药,百官无不心生惧意,有胆小的已经拔腿而逃。那些衞士没料到左钧直竟然是有备而来,无一人胆敢近前,慌忙派人进宫通传。

皇帝宣召。

宫城之中聚起重兵,手执铁盾严阵以待。左钧直独自一人行走在前,周围十丈之内,无人敢近。

幽蓝的天幕上细月一鈎。

宫城巍峨肃穆,重重楼宇气势雄浑,昭示着天家之无上权威,沉沉地令人心生敬畏。

太和殿中已经亮起明明烛火。

一名手执拂尘的内侍前来向左钧直道:“请左姑娘前往勤政殿等候!”

左钧直施礼道谢,一如以往扮男子为官之时。看得群臣咋舌。

左钧直方走了两步,穿着明黄锦衣的明德忽然飞奔了出来,抱住她的双腿,呜呜哭道:“本太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那内侍慌忙叫道:“太子不要——”

衞士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刀枪如林,将左钧直和明德包围在正中。

左钧直不紧不急地将火线引子递给明德,倾身将他抱了起来。

那内侍尖叫道:“左钧直,加害太子,连诛十族!”

左钧直淡淡看了那内侍一眼,拿着火折子点燃了那引子——

数千衞士、文武百官,此一刻无不汗流浃背。引信燃烧的哧哧之声清清楚楚地飘浮在清寒空气里,锯齿裂木一般割得人鼓膜发疼。

这左钧直,好大的胆子!

随着一声尖啸,一支漂亮的彩虹烟火突飞而出,在幽暗夜色中绽放出绚丽色彩。

明德从来没有亲手放过烟火,男孩子天生有对炸药、兵器之类的喜爱,欢喜得咯咯直笑,又点燃了第二支、第三支。

“姐姐,这就是你说要送我的新年礼物?还要还要!”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衞士和百官眼睁睁地看着明德太子欢腾地在左钧直怀中跳个不停,带着发上的两根明黄穗子跳来荡去,一个个都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刺着云海龙纹的深青衮衣带着冷威洌香进了勤政殿。低低一声,屏退了执麈捧砚的众内侍。

一殿幽寒,殿角窗外,一枝腊梅绽蕊吐芳雪未消。

“陛下一夜未眠,恕罪臣耽搁了陛下休息。”

御案上数枚蜡烛燃得只剩了最后一滩蜡油,砚中朱墨未凝,一殿中俱是幽幽淡淡的龙涎雅香。

明严浅浅抬眼,目光如涓细溪流淌过面前屈跪在地的素净容颜,无波无绪道:“朕已下旨处死朱镝。”

左钧直亦是答得波澜不惊:“陛下多虑了。臣今日,不是为括羽求情来的。”

明严面上闪过一丝异色,左钧直双眉清平,垂目道:“臣混淆朝纲、结交夷族、德行不检,自知罪大恶极、时日无多。臣今日冒昧求见陛下,只是因为幼蒙父亲教诲,做事贵有恒,有始则必善终。陛下昔日命臣编纂瀛环图志,详述海内万国之历史地理、政制人文,究外夷之长技,强中华之国力。陛下之语,臣三载来未敢有一日忘怀,夙兴夜寐,唯恐辜负圣眷。今臣以死罪之身,无颜再效忠陛下左右。不能终事,是罪臣无能。书成三卷,敬呈御览,恭祈圣鉴。愿陛下千秋万代,国祚永隆。”

一字一句,平静却决绝。说罢,深深伏贴于地,双手呈上三卷手稿。

明严闻言大震。

薄而清雅的竹缕纸,端庄小楷如行云流水。字如其人,不见半分矜娇之气,却是澹然中见灵蕴真意。

书名至简,曰《万舆志略》。开卷序录:

以守为攻,以守为款;用夷制夷,畴司厥楗:述筹海篇第一;

纵三千年,圜九万里,经之纬之,左图右史:述各国沿革图第二;

……

水国恃舟,犹陆恃堞;长技不师,风涛谁讋:述战舰条议第九;

五行相克,金火斯烈;雷奋地中,攻守一辙:述火器火攻条议第十。

合共十卷,论及夷情、武备、海防、历法、货币等诸多内容,然而完稿者十仅有其三。

再往后翻,乃是叙文一篇。“……《易》曰:‘爱恶相攻而吉生凶,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威而利害生。’……然则,执此书即可驭外夷乎?曰:唯唯,否否。……传曰:‘孰荒于门,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叙万舆志略。”

这一篇叙文,述说书写本书之缘由和成书意义。墨色明显较其他文稿更浓,湿气郁然,分明是新写。读到最后一句,明严紧抿的唇角微抖,忽的将这三卷书稿愤懑往御案上掼去。

孰荒于门,孰治于田。

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这四句,他此前见过一次。仅仅一次。

若非那一次,他绝不会知道这四句话出自何处。

他身为太子,自幼蒙受整个天朝最有名望的翰林学士授业,却也没有读过这四句古诗,更不知道,越裳乃是上古越族的一个小国家。

若非那一次,他也绝不会知道这四句话的真正意思。

“谁会任由自家门庭荒芜,而单单去治理外面的田园呢?唯有先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好了,四夷诸国才会臣服啊!”

是她!是左钧直!

她根本在十年之前就已经见过了括羽,给他点出了这四句险些令他被逐回南越的冷僻诗文的出处。

没想到他二人相识如此之早。

甚至,早过于他见她。

“陛下生气了?”左钧直微笑着抬起头来,“孽子孤臣,有何值得生气的呢?”

明严双臂撑案,面上仍无波澜,眼底却已是黑云垂天。

“陛下是明君,是让四夷来王的不世雄主。恕罪臣驽钝,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突然为了几句话而生气,更想不明白,陛下为何会突然怕了一个手下无一兵一卒、一身武艺尽被封死的人。”她忽然厉声道,“难道只是因为一个不知虚实的皇嗣身份么!”

“左钧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