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折磨(2 / 2)

菩萨蛮 悄然无声 1844 字 3个月前

“是的,我想去,我想你知道的,我是爱你的,一直都爱。我本是犯官之后,不论怎样地好学上进,仍旧免不了受人歧视,也许你是第一个肯用正常眼光看我的人。我真的很感动,我是真的爱你的。可是,直到我遇到皇上,你知道那时我身无分文,又患重病,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而皇上,却并不在乎,不仅救了我的命,还照顾我,所以我不能拒绝皇上的请求。”

金兽烛台上的红烛摇曳,萦萦火光将他的身影拖曳在乌砖的地上,重重叠叠地压在一片破碎的光影里。

无法避开的他,双眼里宛如有秋水流光,淌过了痛苦的影。偌大的室内,那无边无际的沉暗,让他几乎呼吸不得,最后化作了一声忧伤的叹息:

“唉,这些年我在灵州,一直活得像个病人,爱不得的苦,相思入骨的苦,嫉恨交加的苦,还有郁郁不得志的苦……每当清晨我用铜盆中的清水洗漱的时候,都下意识的先闭上眼睛,我怕,真的很怕,怕看见自己半人半鬼的样子……我负你在先,害你在后,这一生一世已经是辜负了你,那么请再允许我再一次自私一次,让我走吧。”

夜宴呆住了,然后猛地站不稳似的,摇晃了几下,才颤抖着声音问:

“你真是残忍,这么多年你终于承认爱我,却要选择离开我?”

他自嘲似地苦笑了一下:

“我想去北狄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我不想再受这种折磨,请你原谅。”

“和锦璎吗?”

谢流岚慢慢闭上了眼睛,眉锋蹙起,带着些许的迷惑,还有几丝的痛苦。

“也不是不可能,她说可以劝说悱熔写一封休书,她知道我的一切,可是她不在乎,也许我可以……”

“为什么我不行,为什么?”

凝望着面前的男子,她鼓起了勇气开口,手却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那长长的凤仙指甲,已经深陷在了血肉之中。

张开眼安静地看着她,儒雅的容颜上隐隐约约的苍白中带了一抹刻骨的沉痛,水一般的眼却是蕴含着让人旋晕窒息的温柔,两种奇异的情感不只交织在他的面上,也同样的挣扎在他的心中。

“夜宴,你是皇上爱的女人,我答应过皇上,我不能爱你,不能……现在又怀了皇上的骨肉。在这裏,在你的身边,我怕,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发疯……”

明明是已经预知的答案,夜宴仍是忍不住勾起了殷红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似残忍又似苦楚的神情。

“……请你原谅我的自私……”

“谢流岚,夜氏的女人一向都很执着,即使我不爱你,即使你不爱我,我也决不会放开你。”她面容上微微浮起了绝决而残忍的神色,那肌肤的莹白和烛光的昏黄终是混合成了一抹冷笑,“我,夜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手,什么叫放弃,从来没有人教过我。这世上任何事物只有你不想要,绝没有你要不到。只要想,就要不择手段地得到。谦让,牺牲,奉献,那都是弱者为了掩饰自己的无能而狡辩的行为,夜氏的血液里从没有这几个词,没有……”

谢流岚却只是看着她,神色平静而冷淡,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然后起身,向她走来,青色泛白的衣袍随着他的步履而微微被振动,和着烛火的斑驳光泽,映得带了点青色的白仿佛是临近枯萎的叶,透着一种生命即将逝去的凄凉走到了她的近前,细心地把她鬓间零乱的碎发拢起,他笑着眯起眼睛。柔和勾勒起的唇角,清雅得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你相信报应吗?当年的一念之差种下今日的因果……我们即使是死了,只怕也都是奈何桥畔徘徊不去的冤魂吧?何苦,又是何必……”

在凝视了她很长时间之后,猛然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腰间佩玉摩擦着衣摆的声音,伴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夜宴非常非常疲惫了一样,把面颊埋在了掌心。

红烛在夜的沉淀中暗去,如丝的黑发上的金步摇,在逐渐黯淡下来的烛光中飘荡,鬓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削瘦的肩不住的颤抖,无声的,抽搐着,分不出是哭泣还是狂笑。

“什么叫放弃,我不知道……什么叫成全,我不知道……什么叫让你幸福,我同样不知道……因为从没有教过我,从没有人……”

夜色已经深重,夜宴从梦中惊醒,掀开重重耦合纱帏,玉水阁中红烛,燃得已经接近了赤金烛台。青花缠枝香炉中淡淡细雾飘出,空气中迷漫着馥郁的佛手柑香气。她无法入睡,隐隐的似乎呜咽传来,那是一种压抑的,悲怆到魂魄里的哭泣,就好象失去了另一半生命的孤狼,哀伤得渗入骨髓。

夜宴静静穿过长长回廊,顺着影影烛光走到了西厢。糊着蝶影纱的窗子半开着,她站在阴影中,看见他枯瘦的手支撑在苍白的面上,烛火劈啪着映出痛苦的光影。

这是无声哽咽,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他颊,滑落在浅青色的衣摆上,晕出斑驳的泪痕,缓缓地伸出因为过度的紧握而僵硬麻木的手指,静静地,轻轻地,伸出,然后又缓慢收回。原来,被爱和憎恨所扭曲纠缠的那种难以忍耐的疼痛,已经在他们之间留下一道无法逾越的伤痕。

流岚,她的夫君啊,原来他和她一样痛断肝肠,原来他们都是如此痛苦。

可是她决不放手,如果要一个人的痛苦来成就他和她的幸福,那不如让所有人一起来痛苦。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必然会被悲鸣而惊醒过来。许多时候已经无法分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每个夜晚就是这样的重复,即使是最高级的佛手柑也无法把他们带入安眠的梦境,这是一种究竟怎样的撕心裂肺般的苦痛啊。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他还在自己的身边,即使痛苦她也甘之如饴。这一生一世他幸福只能在自己的身边,痛苦也是只能在自己的身边,他别无选择。他的心不在她的身上没有关系,最起码她得到了他的人。

夜宴轻笑转身,迈下台阶的,天际云遮雾掩一弯蒙胧月牙,庭院中花香肆溢,浓光淡影,稠密地交织着重叠着,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晕中。突然觉得脚下一阵寒凉,低头看去,原来她走得匆忙,忘记了穿上丝履。

天阶月色凉如水,她伸出手臂,然后用力地、用力地、用力地抱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