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之后,孙百里等人与薛岳以及长沙的参政员们又畅谈了许久,直到下午四点多锺才告辞离开。出门之后,杜周南向孙百里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个人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渐渐地拉在队伍的后面,身后只有刘汉忠和三名衞士。
“百里,我们今天答应支援薛岳油料的事情处理得有些欠妥啊!”杜周南望着罗思柴尔德的背影,轻声说道,语气裏面明显有后悔的意思。
孙百里诧异地望着杜周南,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问道:“第九战区的困难你也看到了,确实需要帮助,这区区四百吨油料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怎么会欠妥呢?再者说,第九战区既是日军的主要目标,也掩护着我们的侧背,帮助他们实际上也是在帮助福建,于公于私都是应该的呀!”
杜周南回答道:“给当然是应该给,但是至少应该先征求一下罗思柴尔德以及参政员们的意见才对!”接着他解释道:“福建政府的财产并不是我们个人的,这样动辄解囊相助,是不是有点慷他人之慨的嫌疑?我们反对蒋介石进行独裁统治,但是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咱们的行为基本上大同小异,对于罗思柴尔德这些饱受独裁统治之苦的犹太人来说,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出现新的独裁者。”
孙百里恍然大悟地说道:“难怪会见薛岳的时候他的神色一直不太对劲,我还以为是由于年岁太大,旅途劳顿所致,没想到居然会是因为这个!”但是他随即问道:“可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杜周南笑了笑,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是罗思柴尔德自己告诉我的,他认为你并不是个独断独行的人物,只是有时候欠考虑,喜欢作滥好人。不过,他希望你能够首先把福建地方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来考虑。”
孙百里点了点头,望着罗思柴尔德白发斑驳的后脑勺,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的做法对福建民众来说是不太公平,但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如果不最大限度地支持友军的话,等别人都倒下了,咱们也坚持不了多久。”然后他为难地说道:“可是到哪里去找对双方都有利的支援方法呢?”
杜周南语气轻松地说道:“当然有了!罗思柴尔德找我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的办法告诉了我——犹太人的脑子转得还是相当快的,尤其是在和钱有关的事情上面!”
孙百里的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杜周南回答道:“罗思柴尔德说,湘西有储量丰富的煤炭资源,可以让薛岳在那里修建煤矿,然后用煤来交换油料,如果他们资金不足的话,由福建政府投资也可以。然后在要求薛岳准许福建商人进入湖南地区投资建厂,并适当放开特种矿产的管制,这样一来,咱们的付出就能够得到加倍的回报。”
孙百里的眉毛又拧了起来,摇了摇头:“修建煤矿的事问题倒不是很大,但是特种矿产是国民政府的特种矿产委员会在统一管理,薛岳没有权力向我们开放的!”
杜周南的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委员会要是真的能够尽忠职守的话,就不会有那么多物资流到日本人那里了!再说,以薛岳的为人和性格,是不可能拒绝这么好的条件的,他在国民党内也是老资格,连蒋介石都要让他三分,谁敢来找他的麻烦?”
“这倒也是,真要把他搞倒了的话,也没有人敢到第九战区来收拾残局,武汉的第11军可是日本在华派遣军当中实力仅次于关东军的战略集团!”孙百里想到薛岳在第一次长沙会战时和蒋介石拍桌子的事情,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杜周南接着说道:“我们明天就要启程上路,所以你今天晚上最好还是先和薛岳谈一下,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孙百里挠了挠头,说道:“我上午刚说免费支援油料,晚上就跑过去向他要煤炭、要矿产,不太好吧?”
杜周南笑着说道:“这就要看你的谈判技巧了——咱们到重庆去肯定要不断地和各方各派的人物谈判,就把这裏当成个实验场地吧。”接着他又说道:“湖南既是中国的粮仓,也是全国四大米市之一,碾米厂和粮栈的数量位居前列;湘绣是非常好的出口产品;湖南的矿产资源也相当丰富。其实湖南的自然条件比福建要强很多,只是饱受战火的摧残,政府又没有资金投资恢复,所以才会这么破落,以至于第九战区连最基本的油料都没有办法保证供应。如果我们能够以赠送油料为契机,全面进入湖南的话,将会对福建等地的发展带来新的动力。”
孙百里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我知道,晚上就尽力而为吧!薛岳不是死脑筋,互惠互利的事情,他没有理由拒绝的。”
这时候,太阳已经缓缓落向西边的群山之中,原本明亮无比的阳光开始出现淡淡的红色,湘江边上的岳麓山也变得模糊起来,破败的城市裏面开始升起缕缕炊烟,街道两边民房之中不时闪烁着灶头的火光,母亲们亲切的呼唤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贪玩的孩童们还在废墟裏面奔跑着,给这个在烈火中幸存下来的城市增添了些许生气。
已经许久没有体验过这种祥和气氛的孙百里和杜周南,不约而同地再次放慢脚步,沿着街道两侧的人行道缓步前行,耳边不时响起居民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住回原来的房子?”清脆的童音从一户人家裏面传了出来,原本是窗户的地方整齐地钉着细密的竹片,墙壁外面被烟熏得焦黑,房顶上面是厚厚的茅草。
“这就是原来的房子呀!”父亲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