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尘埃终落定(2 / 2)

“儿臣有话要说。”一直静默不语的宋一月站了出来,殿中的纷乱声顿时散去。

宋佑安的嘴角勾起一抹笑,笑意却不到眼底。这落在成决眼里,全然是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儿臣举荐一人。”

“谁?”

“淮南侯,宋佑安。”

宣和帝坐直了身体,双臂撑在龙案上,问:“为何?”

“淮南侯的父亲淮南王是父皇的亲弟弟,论血缘亲疏,淮南侯为最亲,这是其一;淮南侯未到而立之年,膝下已有两个嫡子,日后为我大渝江山开枝散叶,无后顾之忧,这是其二;盖州城在淮南侯的治理下,这些年百姓安居乐业,足见淮南侯的能力出众,堪当大任,这是其三。”

宋一月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已有不少人点头认可。

杜之末皱紧了眉头,反驳道:“淮南侯在盖州城收集众多美女,整日寻欢作乐,沉溺酒色,若他为君,岂不是又一个商纣王?”

宋佑安的眼底晃过狠戾之色,语气倒是轻松:“皇表姐的举荐倒是让我受宠若惊。臣虽没那个能力担此大任,但也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不知杜大人是否对我有所误解,才将本侯说成那等浪荡登徒子。本侯是爱美之人,可也只是同她们赏乐论诗。本侯家中,除了发妻之外,只有一个妾室,实在不知杜大人所言从何而来。”

“淮南侯办选美大会收罗美人,路人皆知,怎么是本官胡说?”

“杜大人大可查一查,看那些美人究竟有没有进入过本侯的后院。”

“你……”

“够了。”宣和帝厉声打断,“这些都是小事,不足为虑。佑安也算是朕看着长大的,自九皇弟过世,他小小年纪就将盖州城治理得井井有条,朕亦是看在眼里。如此看来,佑安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这些皇亲藩王中有人也跃跃欲试,但终究没说出口。

一来,此事太过突然,大家都没什么准备;二来,昌平公主身为眼下陛下如今唯一的孩子,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力荐淮南侯,她的话在如今陛下的心裏实在太有分量。若是此时再去相争并没把握不说,他日淮南侯登位之后还会记恨自己,实在是得不偿失。

大殿之上一片沉寂,算是默认了如今局面。

宣和帝抬了抬眼皮:“既然众位爱卿没有异议,那此事……”

“臣有异议。”俏生生的女声响起,与这大殿之上的严肃气氛格格不入。众人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合体的官袍,脸上不施粉黛,仿若出水芙蓉。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是那一双眼,黑白分明,如星海,璨璨生辉。

宋佑安眯起长眸,眼底晃过杀意,那目光仿佛淬了毒。可周真真仿若未见,径直走到大殿之中,与成决并立。

“周爱卿怎么到这儿来了?”

“回陛下,微臣听闻陛下有要事召各衙门主掌大人入宫,成大人已经作为皇亲子弟入宫,那大理寺衙门中臣官位最高,合该入宫觐见。”

宋佑安讥讽一笑,不慌不忙道:“那其他大人早早就来了,这位周大人又为何拖到此时姗姗来迟?”

周真真没有看宋佑安,只是道:“臣本欲直接来承庆殿,但半路上碰到一位公公急匆匆地去太医院找太医,说是宫中有宫女溺了水。臣甫一入大理寺中,成大人就教导臣,说要做个良善之人,不能见死不救。臣见那位公公的脚程太慢,便跑了一趟太医院。因此才来迟了,还望陛下恕罪。”

宣和帝颇有深意地看了成决一眼:“你这教导倒是入心入理得很。”

“那宫女如何?”

“已经救下来了。那宫女错把臣当成她的救命恩人,想要报答臣,臣自小喜欢听故事,便让她讲个我没听过的故事,以此算作报答。那宫女讲了个故事,臣觉得颇为有趣。”

宣和帝来了兴趣:“哦?是什么故事?”

“讲一个女子进了一家高门大院为奴婢,这高门大院家的老爷年事已高,想在两个儿子中间选一位做继承人。而这个女子是老夫人的贴身婢女,她趁两位少爷内斗时悄悄给老夫人下了药,并以巧计将事情推到两位少爷身上,让官府将两位少爷抓走。老爷虽怒火攻心也无计可施,只能选在府中寄养的远房亲戚之子过继到膝下,让家中基业得以传承下去……”

她这话中有话,殿中人听完全都变了脸色。

宋佑安面上的轻松神色敛得一干二净,薄唇抿得死紧。

“啪”的一声,宣和帝一掌拍在龙案上,惊得周真真跪在了地上。

“你好大的胆子,大殿之上竟然敢说这样的话!”

“臣为大理寺的官员,查明案情是臣的职责。庆太妃被人下毒一案,敏王和信王两位殿下皆是被人陷害。这幕后黑手想借此一举铲除二位王爷,他城府极深,手段狠绝。臣出言,也是不想让陛下被人蒙蔽。”

“你的意思,这幕后黑手就是淮南侯?”

“陛下圣明。”

宋佑安跪在地上,言辞并未慌乱:“臣久居盖州城,数年未回长安城,不知道如今朝中竟是有这样的风气。一个从三品官无凭无据,便可随意编故事,栽赃构陷一个清白的侯爵,可真是让臣大开眼界。”

周真真蔑然一笑:“淮安侯怎知,我是无凭无据?”

话音落尽,殿门口出现一道瘦弱的身影,软软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给陛下请安。”

宋佑安的神色微变。

宣和帝使了个眼色,梁多时唤人将门外的人架了进来。待看清来人的脸后,宣和帝有些惊诧:“你不是庆太妃身边伺候着的人吗?”

“奴婢绯心,是慈庆宫的宫女,负责伺候太妃的起居。”

周真真侧目问:“绯心,你告诉陛下,你的另一重身份是什么?”

“奴婢的另一重身份是淮南侯培养的细作,送入宫中,听侯爷差遣行事。庆太妃被毒害一事,就是奴婢听从侯爷的命令所为。在太妃往望山亭去时,奴婢留了太妃爱吃的蜜饯,将凤凰胆的毒下在其中,之后在端来盘子时将蜜饯混在其中,并在敏王与信王来后让其他宫女站出去,奴婢自己守在亭中,做唯一的证人,证明太妃服用有毒蜜饯时只有敏王与信王二人在。如此,等两位王爷的小厮们招供后,两位王爷便是嫌疑最大的人。”

“淮南侯,她说得可是真的?”

宋佑安叩了一个头,身板挺直,目无惧色:“臣并未做过这种事,不知道这位姑娘为何要随意攀咬臣。”

周真真拽起绯心的手臂,将袖子挽上去。绯心的右手臂上缠着纱布,血已经渗出来,可见伤口之深:“绯心的右手小臂上原有一个红梅状的刺青,是淮南侯训练的细作的标志。在淮南侯的计划达成之后,绯心怕自己被灭口,便装作在厨房中做菜时受伤,将刺青毁了,以此让淮南侯放心。可谁知,就是这样淮南侯也没放过她。每一个细作的身体中都下了药,淮南侯不再给她解药,导致她萎靡不振、身体发软,才会无意识地跌进池塘中。”

“绯心,周爱卿说的可是真的?”

绯心的左手撑在地上勉强不让自己滑下去,艰难地点点头:“一切确如周大人所说。”

“臣听闻,周大人擅用催眠之术审问,这位绯心姑娘说的所谓的真相,可是周大人催眠后问出来的?”

“不错。”

宋佑安凝了凝眼,道:“盖州城中常有西域的游方术士过来,臣对这催眠之术虽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此术以惑乱人的心智为法,照着催眠者所思所想去问话。人的心智已经错乱,问出的话又如何能信?大理寺这么办案,倒不怕生出草菅人命之事?”

宋佑安三言两语就将周真真如此努力得来的结论轻飘飘地否定了,还将整个大理寺拉下水,说之前查的案子也恐有不妥之处。周真真想破案是真,却没有维护成决的名声来得急切,当即站起来想要找宋佑安理论清楚。

但她的脚才迈出一步,手臂便被人拉住,成决的大手有力,掌心的温度炽热,一如他的心。

“淮南侯来长安城一趟,盖州城的事务怕是已经堆了许多。”

宋佑安不解成决这突兀的一句话,成决不动声色地将周真真拉到身后,是一个很自然的保护动作。

“本官前些日子成婚,给母亲写信告诉她这个消息时不免提及内子的身世。内子是盖州城杨柳村人士,家中唯一的亲人死于元庆二十六年。那一年青州案发,盖州城其实也并不太平。陛下也知母亲喜欢看热闹,盖州之事她也知道一些。”

成决自袖中拿出一封信,梁多时接过信呈上御览。

“盖州城的守城大将元正曾是庆国公尤扈手下的参将,而这位元将军与淮南侯素来不睦,但就是这么不待见淮南侯的元将军,竟然屡屡出入淮南侯妾室梁姬的房中。还有,庆国公尤扈后娶的那位最后殉葬的小夫人,据说也是青州城口音。”

宋佑安的眼神越来越幽暗,面色是波澜不惊。

成决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听着互不相干,但只要将其中发生的事情稍稍联系,便能想通其中关窍。

淮南侯以梁姬媚术招揽元正,又通过元正和青州案发后急于脱手的庆国公尤扈暗中往来,以谋来日大事。庆国公的小夫人亦是擅长以美色惑人伎俩的淮南侯的人,可她来自青州,与当年的青州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这联系……

宣和帝目光深深地直视成决,成决道:“淮南侯入长安城后,臣派大理寺中的霍迟秘密跟踪过。霍迟擅用机括,一直没被发现。淮南侯曾到过城郊乱葬岗,待淮南侯走之后,霍迟跟了上去,发现有一处土色颇新,土有被翻动的痕迹。霍迟顺便挖开土堆,找到了新埋进去的骨灰。而那个位置臣记得很清楚,埋的是因杀阮文清而被处死的赵集。”

“郑香薷在死之前曾说过,她们中有个主人很喜欢的女子,也只有这个女子没有被灌下失忆药粉,她叫赵缨。当时,查赵集毒害阮文清的案子时,臣看过赵集的档案,他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妹妹,便叫赵缨,而她刚好就是青州人士。淮南侯杀赵缨灭口,却又怜惜她,特意敛了她的骨灰埋到她哥哥身边。淮南侯,你可承认?”

宋佑安的左手轻握了下右手的手腕,仍是矢口否认:“都说成大人寡言,依本侯看,成大人这编瞎话的功力真是世所罕有。你言辞凿凿地说了这么多,可是证据呢?”

周真真从成决身后站起来,眼眶已然红了:“元庆二十六年,淮南侯借由选美大会的名义搜刮美女,给她们灌下失心丸关入水牢之中。这些人,此后就成了你收集消息、监视朝臣的细作。我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因此被你派人追杀。在得知你要回长安城的那一刻起,我便做了准备。你想要证据,殊不知证据就在你的身上。我知道你对赵缨念念不忘,那埋着赵集尸身的四周撒了青荷花粉,气味淡到几乎让人闻不出来,但一旦沾上便久久不退。不信,你闻闻。”

宋佑安的神情一怔,近乎是下意识抬起手臂放入鼻下细闻,鼻翼刚一动,他便迅速回过神。

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算是彻底出卖了他的所有伪装。

确如周真真所说,他去过乱葬岗,可那里并没有青荷花粉,郑香薷也没有对她说起过赵缨之事,这些都是成决与周真真乱扯出来迷惑他的。他们两个人将他的行事手法学了十成十,甚至青出于蓝,让他无懈可击的计谋与说辞在一瞬间不攻自破。

宋佑安缓缓地放下手,终是褪下那层伪善的面具,将本性暴露于人前。

“哈哈哈哈……成决啊,你可真是没让本侯失望,这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可真是厉害。是,你说的一切都是我做的,可我只是想拿回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陛下,我尊贵的陛下,您这个皇位究竟是怎么来的,您心裏应该比我更清楚。先帝当年属意的明明是我父王,可最后先帝的遗诏上改成了您。之后我的父王便去盖州城做王爷,之后就是削藩打压,父王怨气郁结不幸身亡。我若不是耽于声色,恐怕早就遭了您的毒手。既然陛下不仁,那我又为何还有义?陛下的好儿子信王可是一早就跟了我,还肯为了我去劝昌平公主举荐我为太子。陛下曾寄予厚望的锦泰公主,也是死在了我传给她的瘴气毒烟下。您早已是孤家寡人、众叛亲离,我顺势而上,将一切拨乱反正,回归正道,有什么不好。”

“你……喀喀喀……”宣和帝怒急攻心,呕出一大摊血。

宋佑安笑着笑着,笑得眼底都是泪:“可惜,我谋划这么久还是就差那么一步,真是可惜了。不过,在离开长安城之前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也不枉我千里迢迢来这一趟。”

忽而一阵疾风肆虐,“砰”的一声大殿之中黑烟滚滚。

“来人,保护陛下!”

守衞鱼贯而入,只听见刀剑相触的“铮铮”声,却看不见与守衞打斗的人。

周真真慌了神,成决揽住她的肩膀,然后屏住气息阖上眼,听见那如风般的身影来回闪动,落点却一直是那么一个。他拉过一个守衞夺过剑,用尽全力猛地横着推出,“噗”的一声,长刀入肉,殿中黑雾散去,地上躺着的除了守衞们,还有一个周身黑色的杀手。

“淮南侯不见了。”

“城门封锁后,若是他在城中,倒是好找,怕就怕在他也用机括逃出。不过城门……直接能跃出城的地方……”

周真真神情一变:“慕耳楼!”

禁军清道,成决与周真真骑着马朝慕耳楼的方向狂奔。

慕耳楼高耸,正午的太阳像是挂在其正上方。遥遥地,可见一个人滑向慕耳楼的楼顶,像是奔向那炽热的太阳。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慕耳楼楼顶的房梁突然断裂,整个屋顶塌下,那滑向太阳的人亦是跟着掉落。

成决伸手一拽,将周真真置于身前,然后扬起鞭子,马骤然飞出,不一会儿马停下来,马蹄下尘土飞扬。

宋佑安正躺在前方的地上,满脸是血,浓稠、鲜红,将他的世界都染成地狱。

郑香薷曾与刘炎说的,慕耳楼顶有机括,会使整个楼顶坍塌并不是吓唬他的空话。只是在最后关头,她藏在心底的怜悯作祟,将机括的线从房梁上拿下了。

今日,宋佑安将袖剑的机括射到楼顶,缠上房梁,倒是无意间又触动了机关。

这种种,终是他咎由自取。

宋佑安手腕上绑着一条红绳,下面缠着一个小巧的玉耳坠。光影之下,耳坠裏面有一截翠绿的水头。飘着荡着,那无形的绿色幻出有形的人脸。

他已经不记得当初为何在杀了赵缨之后将她的耳坠带在身边,或许,是因为没有让她吃下失忆药那一刻的恻隐之心,叫他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个正常人。

可他最后还是把她杀了。

他为人的怜悯只是一时,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深渊沼泽的魔,将人包裹,将人掩埋。

淮南侯一案告破,宣和帝下旨查封盖州城的淮南侯府,将守城大将元正收押,而信王宋绩被废黜王爵,贬为庶人。

又过了一月,宣和帝正式昭告天下,立三皇子敏王宋怀时为太子,入主东宫。

册封太子仪式后,宣和帝召了成决单独觐见:“这一次窥破淮南侯的诡计,多亏了你。朕想着寻常的赏赐终究不够,你自己说想要什么,朕一概应了便是。”

成决跪在地上,道:“微臣想暂时离开大理寺,还望陛下恩准。”

“你说什么?你要辞官?为青,不要胡闹!”

“外甥在大理寺已经数年,经手的案子无数,看了太多别人的悲欢离合,方知自己的经历尚浅。办案与做人,外甥都还修炼得不到家,是以外甥想离开大理寺一段时间,到处去看看。等到自我有所提升,再回来,还望陛下到时候不会嫌弃臣。”

宣和帝的面色和缓下来,无奈地摇摇头:“朕是想留你,可你这性子像你爹又像你娘,固执又大胆。罢了,朕就准你所奏。只是朕只给你两年时间,两年后你自己回大理寺,不然看朕怎么罚你。”

“臣,多谢陛下圣恩。”

成决一路走到宫门,外头周真真正等着他。她提前回家换下那一身官服,着一身常服。那发髻却高绾,梳成了妇人模样。

昨夜成决与她商议,想辞官和她离开大理寺,离开长安城。

盖州城的杨柳村、西南边陲的小镇、一遇倾心的破庙中……她曾独自走过的山山水水,他都想陪她再走一遭。

她扬起笑脸,问:“夫君,我们先去哪儿?”

成决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往前走,“只要你陪我,去哪儿都好。”

踏着风,踏着雪,我曾在山水间倾慕你。

那些山是你,那些水也是你。

到最后留在我身边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