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乌玄晶(2 / 2)

忘尘阁 海的温度 18312 字 5个月前

玲珑眨着眼,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妹妹?我说了,我不是你妹妹。”

公蛎觉得,玲珑在天真、放荡、成熟之间的转换,如同三个不同的人共存于一个人的身体内。

胖头难过起来,道:“妹妹你别再这样说。”

玲珑挺直了腰,眼神瞬间变得尖刻而明亮:“哥哥,我们今晚来玩个游戏,好不好?”她朝墙面看了一眼,笑颜如花:“那两个睡着没醒的,就等会儿再玩。”

公蛎知他说的是毕岸,胖头却一脸懵懂,道:“什么那两个?”

玲珑不答,笑嘻嘻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好。”

胖头嗫嚅道:“妹,你不要胡闹。”玲珑换上了另一种表情,温柔可人:“你不是同这位公蛎哥哥感情最好吗?我可听你说过很多次,说你们两个情同手足。”她妩媚地衝着公蛎一笑,柔声道:“进入这个门的,大多再也走不出去,但你们俩,一个是我的哥哥,一个是我的……”她哧哧笑道:“猎物。”

猎物。

公蛎忽然觉得洛阳的一切都如此可憎,深恨自己没有力量毁灭这一切,连同玲珑和自己。

玲珑看到公蛎在抖动,笑道:“这种结是特制的死结,打不开的。而且,你们还喝了我的软骨散。”眼睛在胖头和公蛎脸上流转了片刻,道:“一个小游戏。”她猛地凑近公蛎:“你和胖头,只能有一个活着。”

她转向胖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哥哥,我不喜欢他,他总是缠着我,你帮我杀了他吧。”

胖头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妹,你……你没发烧吧?”

玲珑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你若是杀了他,我就认了你,搬去同你一起住。”她抓住胖头的手臂摇晃,撒娇道:“哥,好哥哥,快点答应我,只要你说同意杀他,我什么都依你。”

胖头惊恐地望着她,却摇了摇头,道:“不行。”

玲珑从靠垫后抽出一把小匕首,强调道:“不,不用你动手,只要你同意杀他即可。”

胖头斩钉截铁道:“不行,我宁愿你杀了我。”

玲珑跳了起来,二话未说,挥手给了胖头一个大嘴巴,睁大眼睛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她转向公蛎,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如狼一般带着一抹凶狠而残忍的笑:“我有上百种可以让你生不如死的方式,你要不要试试?”

胖头终于怒了:“妹,你闹够了没?老大他又没有对不起你,快放了他!”

公蛎双肩低垂,眼神迷茫,像没有听到一样。

玲珑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有时很讨厌你,可是有时,又羡慕得不得了。”她的眼神变得温柔,“我既讨厌你的浑浑噩噩,得过且过,又羡慕你的知足常乐。偶尔会想,若是真跟了你,你定然会对我很好,是不是?”

公蛎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点儿神采。玲珑温软的指腹从他脸颊抚过,眼里泛出泪光:“可是不行啊。我逃不脱……”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却变了:“我再说一遍,你和他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公蛎哥哥,你来选,你活还是他活?”

公蛎很想告诉玲珑,今晚来,本来是想告诉她愿意同她一起私奔,可是开了口,却软绵绵道:“你杀了我吧。”

玲珑站起身,冷冷道:“你们真以为我在开玩笑?”挥手一刀,插在公蛎的手臂上,顿时血如泉涌。

胖头同公蛎一起发出一声惨叫。胖头额上的青筋绷起,吼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玲珑面不改色拔下刀子,公蛎瘫软下去,身后的靠垫很快血污一片。玲珑眨眼看着胖头,楚楚可怜道:“哥,你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胖头沉默了一阵,十分难过地道:“你根本不是我妹妹。”扭头去叫公蛎。难得的是,公蛎竟然没晕倒,只是看起来更加无精打采。

玲珑柔声道:“你明白就好。不过多谢你这些日把我当亲妹妹看。唉,若真是有你这么个哥哥,我也知足了。”

胖头几乎要哭了:“你这么做到底为什么?我们又没得罪过你。”

玲珑一脸无辜,道:“我又是扮演妹妹,又是扮演恋人,虽然好玩,可是太累,总担心一个安排不当被你们撞穿。今晚刚好都来了,索性做个了断。”她蹙眉看着胖头,道:“哥哥,错的不是你,是他。”

胖头道:“他怎么了?”

玲珑诡秘一笑,道:“他是龙公蛎。”看胖头一脸茫然,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也没必要知道。”

公蛎的血止住了,胖头松了一口气,叫道:“老大,你怎么样了?”

公蛎有气无力道:“没事。”

玲珑嫣然一笑,道:“我刚才说的,你们两个好像都没当一回事儿啊。”她将小刀在炉火上烤,刀刃发出啪啪的微响:“听说过嗜尸虫吗?闻血而生,食尸而眠。”

话音未落,公蛎觉得胸口犹如虫子再爬,一阵麻痒通向至手臂,只见尚未凝固的伤口中伸出一根管状的东西,接着拱出一条蛆一样的红白色肉虫子,那个管状的东西,正是它的口器。

即使公蛎心如死灰,看到这个也觉得恶心至极,抖动着身体又是蹭又是耸,却奈何不了虫子,关键是虫子蠕动着从伤口钻进钻出,实如百爪挠心,奇痒无比。胖头扑过来帮忙,却因为手脚被缚,且身体酸软,一头栽在了地上。

玲珑俯下身子,悄声道:“这只嗜尸虫,就藏在我送你的琅玕珠内。戴在胸口三七二十一天之后,它便会孵化成薄薄的一张膜,紧贴在你的皮肤上,一闻到血腥味,很快变成成虫。”

琅玕珠!一想起自己如爱护眼睛一般爱护琅玕珠,公蛎仿佛听了自己的心碎声。

玲珑伸出食指点了下他的额头,神态极为狎昵:“你这个死鬼,真够小气的。我本来以为送你颗珠子,你也送我个好点的礼物,谁知道脖子都等长了,你才给了支紫玉簪。我多次暗示,你就是不肯将避水珏送给我。”

“避水珏?”公蛎大吃一惊,“我哪有避水珏?”未等公蛎说出那句“我只有一个仿冒的”,玲珑的脸已经沉了下来:“看着老实,实际上一肚子坏水。”说着用指甲朝匕首上一弹。

匕首刀刃发出微微的颤动声。伤口中的嗜尸虫如同得到了号令,在伤口中又是翻滚,又是钻进钻出,一时间如万蚁噬骨,痒得钻心偏偏无法抓挠,公蛎努力伸长脖子,想去咬那只虫子,却狠狠地咬在了自己手臂上。

玲珑哧哧笑道:“不要白费工夫,你咬死了这一只,会有更多嗜尸虫生出来,你想想,满嘴裏都是蛆虫的感觉,更不好受。”

公蛎喘着粗气,竭力不去看、不去想那只蠕动的嗜尸虫:“你想要避水珏,只管开口就是,我只有半个仿冒的,正愁卖不上好价钱……何苦如此处心积虑靠近我?”

玲珑道:“说实话,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避水珏么,只是其一,最主要的是有人对你有兴趣。”

嗜尸虫不怎么动了,公蛎瞬间好受了不少,警惕道:“谁?”

玲珑道:“你不用打听那么多。我只负责将嗜尸虫放在你身上。”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公蛎反倒轻松了些,道:“你会巫术?”

玲珑嫣然一笑道:“怎么,很惊讶?”

公蛎挣扎道:“龙爷派你来的?”

玲珑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看来我小瞧你了。”

公蛎脸色灰暗,道:“他找我做什么?”

玲珑眨眼道:“我哪里知道?说不定他看上你了。其实你挺可爱的,真的。”

这个夸赞并没有让公蛎感到开心,他依然不依不饶追着问道:“你要是想接近我,原本不用这么费劲。”

玲珑笑了,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让那么多人对你另眼相看。可是相处两个月来,我只能用一个词总结:平庸。”

公蛎的脑瓜子瞬间变得好使起来,道:“你所说的‘那么多人’,还有谁?”

玲珑悠然道:“还能有谁?天天守在你身边,供着你吃喝,给你半个当铺的,那个人。”公蛎心中不由一惊,脑子又混乱起来:“你……你不要胡说。”

胖头急了,插嘴道:“毕掌柜怎么会做这种事?妹妹你不要信口开河。”

毕岸就在身后的密室里,他是否听到了玲珑的话?

——公蛎很想马上找到他、摇醒他,问他到底要做什么,可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觉得胆战心惊,更何况身上无力,只有无精打采道:“好吧,除了他,还有谁?”

玲珑笑眯眯道:“你还是担心下身上的嗜尸虫吧。”

公蛎心不在焉,茫然道:“担心有个屁用……该死就死,你愿怎样便怎样。”

玲珑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哑然片刻,笑道:“我如今倒真有些喜欢你了。你放心,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没有我的命令,它不会大量繁殖。它只吸血,而且饭量也不大。不过呢,”她恶意地看着公蛎的脸由红变白,再由白变成蜡黄,“它吸血的时候能分泌一种毒素,这种毒素能够让人的肌肉、骨骼慢慢化成血水,等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化了,就只剩下一张完整的人皮了。所以那种桐油剥人皮的方式,已经不时兴啦。”

胖头哪里听过这种话,既震惊又伤心,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的。玲珑过去扶他坐起来,柔声道:“虽然你认错了妹妹,可这也是我们俩的缘分,我心裏也当你是我的亲哥哥,所以这个选择权,我还是交给你。”她将头歪在胖头的肩膀上,轻声道:“你若是选择活着,以后就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啦。若是选择让他活……”她打了个寒噤,垂下的眼睫毛飞快地抖动起来,“半月之后,你……你便只剩下一张皮。”

她紧紧抱住了胖头膀子,殷切地望着他:“哥哥,你要好好活着,我知道你的亲妹妹在哪里,我们一起去找她,好不好?”

胖头身体一震,惊喜道:“真的?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玲珑满脸欢笑:“好,她如今比我还高些,不过比我要漂亮得多。关于你父母和小时的趣事,我也是听她说的。”

胖头几乎要落泪了:“收养她的人对她好不好?她在哪里?在洛阳城中吗?”

玲珑柔声道:“好,她比我幸运,有人疼,有人爱。我明天就联系她,若是她同意,我们收拾一下就去见她,如何?”

胖头激动得脸和脖子都发红了,忙不迭地点头:“好,好。你赶快联系她。”

心如死灰的感觉又来了。公蛎甚至觉得呼吸都很多余,恨不得就此死去。

玲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看似极其随意地道:“那好,听你的,我先处理了这位龙掌柜,马上就联系她。”

胖头一愣,道:“等会儿。”他看向公蛎。公蛎已经闭上了眼,一副等死的样子。

玲珑眼里的柔情渐渐消失,一张粉脸冷若冰霜:“没时间了。我数三下。一。”

公蛎偷偷睁眼地瞄了一眼一脸傻相的胖头。

“二。”玲珑的眼睛跳动着奇异的光,死死地盯着胖头。

胖头忽然道:“老大,我这几月的工钱还有五百六十三文没结,在财叔那里。你去领了帮我存着,等找到我妹妹了,就给她。”

公蛎睁大了眼。

胖头说话从来没有如此口齿清晰过:“我妹妹七月十五丑时生,中元节那天,今年十七岁。另外她后腰正中有块蝴蝶形的胎记,因为位置特殊,我一直不好意思告诉你。”不等公蛎说话,他挺胸面对玲珑,道:“你放了我老大吧。我皮肤好,块头大,做人皮风筝刚好合适。”

公蛎心中一阵惭愧。若是今晚玲珑将选择权给自己,自己会如何选择?公蛎不敢想。

玲珑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下,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突然扑上去,抓住胖头一阵摇晃,脸部因为五官扭曲而显得狰狞:“你这个笨蛋!蠢货!伪君子!……为什么你们都选择牺牲自己?你这个混蛋!混蛋!”

胖头的脸上瞬间被挠得开了花。玲珑发簪坠落,头发凌乱,加上声嘶力竭的嚎叫,如同疯了一般,转过头来扑打公蛎。

公蛎忙将脑袋用力往臂弯里藏,嘴裏叫道:“不许挠脸!”说了之后自己也觉得好笑,如今性命都不保了,为何第一反应仍是不许挠脸呢?

等了一阵,只听玲珑喉间发出“呃、呃”的喘息声,却没有感受到挨打,探出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p/><h3>第六节</h3>

坦白来说,是多了一个淡淡的黑色影子,若有若无的双手紧紧地钳住了玲珑的脖子,将她几乎提离地面。

公蛎猛眨眼睛。不是眼花,确实有一个影子,五官模糊淡薄,透过他的身体甚至可以看到后面帐幔上绣着的花鸟。

玲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涨得通红。但在胖头看来,玲珑似乎突发喉疾,自己卡着脖子透不过气来,大惊道:“妹妹,你怎么了?”

影子松开了手,玲珑跌坐在地上,抚着喉部剧烈地咳嗽起来。

影子走到公蛎跟前,上下打量良久,嘴巴微动,看口型好像说了两个“好”字,接着似乎察觉到什么,长袖朝着火炉一挥,火炭爆出无数细小光点。

公蛎瞬间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但却不敢动也不敢多言。影子定定在公蛎面前站了片刻,忽然伸出指头在他眉心一点,然后躬身施了一礼,翩然离去。隐约可分辨出他宽袍大袖,上衣下裳,黑色袍服似乎有红色滚边,着装庄重,身姿潇洒,只是头饰服装皆不是当下风尚。

玲珑缓过劲儿来,勉强站起来,惊惧地打量着四周,小声道:“谁?”胖头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嘟囔道:“怎么感觉有阵风刮过去了。”

公蛎呆呆地看着,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房间里莫名其妙安静了下来,唯有炭火发出啪啪的轻爆声。

梆,梆,梆,外面传来三声清晰的梆子声,接着是一阵轻而快的敲击。

玲珑一个激灵,警觉地看着门外。她的表情很是奇怪,带着几分震惊,似乎踌躇,又似乎很激动,绞着手来回走了几圈,不时疑惑地打量几下公蛎,后来终于下定决心,转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裳,绾好头发,然后打开妆奁匣,从中拿出一个半尺高的吊线木偶来。

胖头忍不住了,叫道:“妹妹,你今晚到底要做什么?天色不早了,该休息啦。”

玲珑回头诡异一笑,道:“我叫睿姬。”将木偶放在地上,将控制双腿的线往上一提。

公蛎精神恍惚,正在神游,忽觉双腿不受控制,一下子跳了起来。再看胖头和胡烁,也直竖竖地站着,胡烁甚至仍保持闭目昏睡的姿态。

玲珑神色凝重,专心致志地操纵木偶。而控制木偶的麻线像是同时也拴在公蛎等人身上一样,木偶一跳,三人便也跟着一跳。

公蛎同胖头面面相觑,两人除了眼睛和嘴巴,其他的地方都不受自己控制了。木偶步子小,公蛎等又被捆了双脚,移动并不快。胖头急道:“你要去哪里?解开绳子我们自己走不就得了?”

玲珑冷笑道:“解开之后,我还捉得住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急切道:“快!我们换个地方!”正说着,房门忽然被完全打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两个高大的男子面无表情矗立在门口,方面大耳,眼神空洞,穿着同样的灰白色长袍,连发冠都是灰白色的。玲珑吃了一惊,伸头向外张望道:“你们是?”

其中一个留着长须的男子道:“龙爷,派,我们,来。”他说话的声音好生奇怪,又低又瓮,语调平缓得不带一点起伏,呆板至极。

玲珑似乎难以置信,后退了一步,低头道:“两位使者请进。”

被称为使者的男子慢吞吞走了进来,两人连迈步的姿势都一模一样。玲珑收了吊线木偶,恭恭敬敬道:“使者前来,所为何事?”

长须男子木然道:“珠母成熟,特来采集。”玲珑惊愕地看了一眼公蛎,忙低下头去,辩解道:“还欠些时日,若今日贸然采了,恐质地不良。睿姬建议择日再采。”

长须男子对玲珑的建议置若罔闻,朝另一无须男子道:“动手。”

玲珑脸上的表情渐渐平复,自行去将榻上的小桌收了,躬身道:“愿听使者吩咐。”

无须男子僵硬地走了过来,扛起公蛎放倒在榻上,他的肩头又冷又硬,硌得公蛎生疼。他到了胖头跟前,却站住了,慢慢举起了右手,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玲珑忙道:“使者手下留情,这个胖子不碍事的,搬到一边即可。”

胖头欲张口说话,被玲珑一把捂住了嘴。公蛎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见长须男子未予反对,无须男子扛了胖头,将其放在里间胡烁的长榻脚下。玲珑小声嘱咐道:“千万不可多嘴,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胖头梗着脖子道:“我老大呢?”玲珑脸色一寒,抽了手绢儿出来朝他鼻头上一甩,只见胖头闭上眼睛,瞬间不省人事。

长须男子道:“请,睿姬,配合。”

玲珑的脸抽动了一下,磨磨蹭蹭上前,在软榻下方一按。墙壁升起,露出后面的夹层,衣衫不整的毕岸同公蛎并排躺在一起,正睡得香甜。

公蛎本来还寄希望于毕岸苏醒,如今一见,顿时心凉,不由苦笑道:“玲珑姑娘,你这是何必呢,若是想杀我,也不必把他们也抓来凑数。”

玲珑面如寒霜,道:“死到临头,我就把话说清楚了吧。你同毕岸,脑袋里的血珍珠该采集了。这个我不擅长,所以龙爷派了使者过来。”

“血珍珠?”公蛎愣了一下,惊喜道:“血珍珠是你们种下的?”

玲珑对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十分意外,疑惑道:“是。”

公蛎急急忙忙道:“你知不知道有个浑身发出丁香花香味的女孩子?去年初夏,金谷废园里,十二个女孩子在练习歌舞,后来几乎全部被人开颅取珠,只有一个逃掉……我一直在找她啊!”

玲珑倏然变色,厉声道:“你当时在场?”

公蛎不知该说自己在场还是不在场,但见玲珑似乎知道一些内情,激动不已,连声追问道:“她逃走了没?如今在哪里?有没有被你们捉到?她有没有鬼面藓,治好了没?”

玲珑显出极为震惊的神气,照着对待胖头的方式将手帕往公蛎脸上一甩。

公蛎虽然没有像胖头那样失去知觉,但口鼻麻痹,再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玲珑脸色铁青,扭头问长须男子:“需要我做什么?”

一直在一旁呆立的长须男子摇摇头,从怀中拿出一个灰白色的酒壶来,对准炉火浇了几滴。玲珑飞快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含在嘴裏,迟疑了一下,又跑去给胖头嘴裏放了一颗,但却没理会公蛎、毕岸和胡烁。

一股奇异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同公蛎那晚在金谷园发现十一个女孩遗骸时闻到的一模一样。难道自己和毕岸也会变成两具白骨?公蛎如今被伤得麻木,不仅忘了恐怖反而还有些好奇。

炉火中气雾升腾,形成一个个淡淡的骷髅状烟圈,房间香味渐浓。

长须男子走了过来,伸手捏住了公蛎的下颚,端起酒壶似乎要往公蛎的嘴巴里倒。

酒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似曾相识。而近距离看长须男子,脸上布满风吹日晒形成的细小裂纹,耳后凿刻痕迹尚在,衣服皱褶中长着少许干枯的苔藓。公蛎心中灵光一闪,叫道:“你们,你们是桃树下的石人雕像!”

公蛎发出来的,只是呜啦呜啦的怪叫声。但长须男子不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是因为其他什么,稍微一愣,手上动作停滞了下来,一动不动。

可不是,汉白玉雕塑,风吹雨淋的,以至于表面有些发灰;从发冠到鞋底,清一色的灰白色。而长须男子手中的那个酒壶,正是摆在树下的石刻道具。

公蛎曾听毕岸说过,那些女孩儿们的颅骨被打碎,伤口形状及受力方式极为奇特,不像是常人用锤子或石头等钝器打击形成的。当时想破脑袋,都想不出倒是个什么样的工具。而如今看到石人,公蛎瞬间明白,当时定然也是石人,五指硬生生插入颅骨,将颅骨掏出一个大洞来,然后取珠。

嗜尸虫又开始蠕动,痒得公蛎恨不得将整条手臂剁下来。

公蛎本来是最怕死的,可是昨晚至今,经历厌胜术、老木匠上弔、玲珑欺骗、神秘影子人等,早已麻木,更不用提旁边还有个一直羡慕嫉妒的毕岸陪同,感觉情况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玲珑垂头而立,不知在想什么。两个石人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站了良久,这才慢吞吞重新动了起来。

长须石人收了酒壶,转向另一个石人,道:“睿姬,使命,完成。”

玲珑深深地看了公蛎一眼。这一眼无喜无悲,全然没有装出来的天真或纯情。但目光最终还是落在毕岸脸上,凝视良久,垂下眼睛低声道:“对不起。”

公蛎不知道她这句“对不起”是对自己还是对毕岸。

玲珑挺了挺腰身,对长须石人道:“禁婆睿姬告退。”

禁婆?玲珑竟然是巫教的禁婆?

公蛎吃惊之下,嘴巴麻木大为减轻,大着舌头叫道:“你是禁婆?”

玲珑面无表情。公蛎闷声闷气道:“我听说禁婆叫银姬,是个老婆婆。”

玲珑轻蔑一笑,转身朝门外走去。一直站在她身旁的无须石人忽然转身,五指张开朝她的背心抓去。未待公蛎惊呼,毕岸如豹子一般跃起,手起剑落,将石人的手臂斩断一只。

但已经晚了,石手已经插入玲珑背心。玲珑踉踉跄跄,扑倒在花架上,眼见断臂石人紧跟而来,拿起小刀用力插在花架上。

小刀一阵抖动,两个石人的身体忽然胖了一圈。定睛一看,原来它们身上已经忽然被无数个虫子包围,密密麻麻,蠕动拥挤,如同穿了一件虫子做的衣服,不时有虫子从石人的嘴巴鼻子中钻进钻出,场面极为恶心。

别说公蛎,连毕岸都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只听长须石人发出一声怪异的低吼,两个石人身上的虫子扑簌簌全部掉在了地上,化作一摊脓水。玲珑吐出一大口鲜血,晕了过去。

一来一去,不过瞬间的工夫,公蛎正目瞪口呆,毕岸已经躲过两个石人的围攻,一剑将绑缚公蛎手脚的牛筋挑断,道:“快,找他们身上的符咒!”

公蛎慌忙爬了起来,因脚腕麻木,竟然一头栽在了地上。接着只觉得脑袋上方一阵疾风吹过,一仰脸,只见长须石人壮硕的拳头已经挥至门面,拳头上还带着点点滴滴的黏液。

情急之下,公蛎一个打滚,恢复原形,溜着地面箭一般逃开。石人的拳头砸在地面上,生生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来。那边短须石人也极为勇猛,身上已经被毕岸砍了数剑,依然将断臂挥得虎虎生风。

公蛎爬上房梁,对房间布局一览无遗。

房子竟然是个多边形的,状如蜂巢,被隔成相对独立的小间,各房间之间有环形通道相连。而自己身处的这一间,刚好处于外围。

公蛎正想清点一共有多少个房间,只听毕岸叫道:“找到了没?”低头躲过长须石人的拳头,一剑砍在对面石人头上,削去其半个脑袋。

公蛎忙集中精神,尾巴缠在房梁上,探身往下望去。两个石人身上花花绿绿,布满亮晶晶的虫液爬痕,部分地方被腐蚀得严重,但并无什么古怪的花纹符咒,急道:“没有符咒!”

说话间,毕岸斩断了长须石人的一只脚。但这石人竟然仍屹立不倒,单脚跳着同毕岸对打。公蛎急了,叫道:“要不逃吧?”

毕岸侧身躲开石人的一记重击,道:“胖头等怎么办?”

公蛎一看,玲珑早昏了过去,衣衫上血污一片,断手仍插在她背后,倒是胖头和胡烁鼾声渐起,睡得香甜。

下面毕岸左右同时出手,两个石人分别从两侧攻了上来。毕岸猛地蹲下,接着一个闪身跳出圈子,叫道:“拉我上去!”

公蛎忙甩出尾巴,卷着毕岸的手臂将他拉了上来。两个石人躲避不及,轰然撞在一起,但瞬间跳开,在二人身下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

两人竟然被困在了房梁上。公蛎无奈道:“石人打不死的,怎么办?”

毕岸看着已经被砍得断手断脚的石人,道:“这是驱附术。”命令公蛎:“你送我探下去瞧瞧。”

公蛎依言,忍着上臂的疼痛,上身缠住房梁,尾巴卷住毕岸双腿,慢慢将其放下。

无须石人瞬间发动,挥着断臂朝毕岸的头部砸来。公蛎忙将毕岸往上一提,它扑了个空,一拳砸在对面长须石人的脑门上,毕岸趁机一剑,将它的头顶削下。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不用毕岸指挥,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仿佛如此并肩作战早已是家常便饭。

只有半截脑袋的石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打转。断足的长须石人双目炯炯,泛出红光,猛地一跃,原地跳起两尺来高去抓毕岸的头发。公蛎尾巴抡圆,带着毕岸迅速转往石人背后,毕岸反手将它右手五指斩断。

如此这般,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很快两个石人已经残缺不全,身上全是剑痕,但仍然走动打转,竟然是杀不死的。公蛎累得气喘吁吁,埋怨道:“这石头人怎么这么邪乎!”

毕岸皱眉凝视了片刻,忽道:“下!”公蛎顾不上多想,忙探出身体,毕岸挽出一个剑花,飞快地点在长须石人右耳后面。正在跳跃挥舞的长须石人啪嗒一下停止了动作,接着哗啦一声,成了一堆乱石。公蛎卷着毕岸迅速转至另一石人背后。

这下公蛎看清楚了,它的左耳后方,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红色血痣,点破之后,仿佛支撑它的力量瞬间消散,轰然倒塌,连原来削下来的断足断臂都化成了碎石。

两人跃下房梁。毕岸道:“你的手臂怎么样了?”

刚才忙着打斗,倒忘了这一茬了,毕岸这么一提,公蛎顿时龇牙咧嘴,摆出一副哭丧相:“被禁婆放进去一只虫子。”刚才一用力,伤口撕裂,又开始流血,但那只恶心的嗜尸虫却不见了。

<p/><h3>第七节</h3>

毕岸拿出一小瓶子药粉,尽数撒在玲珑的背上。

石人断手化成碎石后,很多残留在伤口中,当下没有工具,谁也不敢擅自清洗。公蛎终究不忍,小声道:“要赶紧带她看郎中才行。”毕岸把了一把脉,脸色甚为难看,道:“没用了。”起身去解救胖头和胡烁。

药粉很快起效,玲珑轻咳了几声醒了过来。看到公蛎惨然一笑,道:“公蛎哥哥。”

一声“公蛎哥哥”,让公蛎心口一疼,见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去轻轻抱了她,放在软榻上,道:“你不要说话。”

从外面查看是否安全的毕岸回来,抱胸而立。玲珑斜眼看着他,眼里露出一丝挑逗之色:“毕公子,你醒了?”

毕岸冷冷道:“我本来就没醉。你的软骨散别说十倍的量,便是全部用上,对我也没用。”

玲珑温柔地附和道:“对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会轻易上了我的当。”转头瞧着公蛎,拉住他的手微微一笑道:“是不是很恨我?”

公蛎心中五味杂陈,缩回了手,扯开话题道:“那些石人,怎么会攻击你?”

玲珑眼中一片迷惘,道:“我也不知道……一听到谶鱼儿响,我便觉得不对劲。”她盯着地面上的两堆乱石,低声道:“怪不得他们来得那么快。”

毕岸慢条斯理道:“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你。”

玲珑一怔,尖叫道:“不可能!”她似觉失态,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年纪轻轻,便被封为禁婆,教内有人不服也属正常。定是有人私下泄愤,想瞒着龙爷除掉我,好霸了禁婆的位子。”

公蛎忍不住道:“你就这么想做禁婆?”

玲珑尖刻道:“若你自小便在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又摆不脱的环境里长大,你会不会甘心只做一个玩偶?”

公蛎无言以对。玲珑似乎并未意识到自己受伤严重,而只认为失手败露,冷笑道:“我在教中,原本是个异类。从猎物变成猎手,在一众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缝隙中生存,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唯独没有说过一句真话。遭人忌恨,本属正常。能落入你们手中,也算是我的造化。”

毕岸道:“他只怕不是忌恨你,而是想取你的心。”

玲珑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前胸,然后又伸手去摸背部。毕岸道:“是不是你自小便被人告知患有绝症?”

玲珑看着满手的鲜血,将信将疑道:“绝症……自我十岁时起,他们便告诉我,我活不过十八岁。”

公蛎却想,毕竟在身患绝症方面,玲珑还是没有骗人的。

毕岸道:“你没有绝症,只是被喂食了一种虫子。”玲珑十分惊愕,断然道:“不可能!我自己习的便是虫噬术!”

公蛎一下子又想起了手臂伤口中的嗜尸虫,顿时心生恨意,放开了玲珑的手。毕岸也不辩解,拔出长剑,凝神屏气,轻轻往剑身上一弹。公蛎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玲珑忽然眉头一皱,痛苦地捂住了胸口,身子缩成一团,背后止住的伤口迸开,血将后面的靠垫殷红了一大片。

胖头浑然不觉,紧张道:“怎么了?”

毕岸按住剑身,震动消失,玲珑慢慢恢复正常。毕岸道:“这种虫子,同你的嗜尸虫、银姬的银蚕一样,需用特殊的声音驱动。而这种虫噬术的高级之处在于,它采用的是一种凡人听不到的超低震动。”

玲珑手捂胸口,怔怔不语。毕岸道:“不死蹩虫,以女童为宿主,寄宿于心脏,八年成形,谓之蹩母。你身上寄宿的,便是一只蹩母,再有三个月,蹩母成熟,破体而出,宿主自然死亡。这便是你所谓的绝症。”

玲珑涩涩道:“我确实……没有听过。”

毕岸道:“我见你第二面,便知道你身上有异物,见你悲天悯人,待乞儿如同手足,只当你是意外成了宿主,原想救你,没想到你是巫教新任的禁婆。”

公蛎不解道:“既然那个什么母虫,再有三个月才成熟,为何今晚要对她动手?”毕岸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玲珑神色寂寥,道:“我能活到今时今日,已经是个意外了。龙爷或者想采集血珍珠时顺便把蹩母也采了,免得到时候再费事。”她口吻中的自嘲和无奈,公蛎忽然心生感慨,玲珑承担了太多的心理负重,以至于小小年纪,心态却苍老如斯,相比起来,小妖、虎妞等要幸运得多了。

胖头紧张道:“妹妹,老大身上那只蛆,你赶紧给弄死吧。”他看着玲珑的样子,又心疼又厌恶,不敢张口埋怨,但又担心公蛎。

玲珑忽然暴怒,道:“死便死了,有什么要紧?这世上每天死的人多着呢!我快要死了,有谁会理我?”

胖头讪讪地赔笑:“什么?”

玲珑冷笑道:“虫子我只下了一只,又没有下在脑袋里,还是只快死的,你怕什么?再说我的虫噬术已经被破了,他想死,还得另找他法呢。”

毕岸抓起公蛎的手臂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胖头小声道:“你……你干吗非要跟着巫教混?不如……或者找个巫教找不到的地方……”他本想说不如去我们当铺,但不敢擅自做主,只好打住。

玲珑的脸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若是逃得了,我还会如此?”她看着地面上的脓水,忽然咯咯地笑道:“好!好!”笑声极其悲凉,但刚笑了两下便开始剧烈咳嗽,并吐出一大摊鲜血。

玲珑的行为,似乎一直充满了矛盾和摇摆,善良和邪恶,自负与自卑,温柔与暴戾交替出现。特别是今晚,她的表现更加异常,同众人的关系也十分微妙,明明是敌人,却好像彼此相当信任;但若说朋友,显然又不是。

公蛎手足无措,唯有拉过衣衫帮她把嘴角擦干净。毕岸又取出一颗药丸,让公蛎喂她服下。

玲珑终于不咳了,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毕岸忽然道:“你既然来了洛阳,干吗不同小妖相认?”

玲珑一哆嗦,道:“你……你知道什么?”正百感交集的公蛎瞬间瞪大了眼睛:“你是小妖的姐姐?”

而刚蹒跚着过来的胖头则茫然道:“你同小妖认识?”

毕岸道:“你念念不忘寻找妹妹,甚至因为妹妹的关系在使用虫噬术时手下留情。可是找到了又不敢相认,何苦煎熬自己?”

玲珑指尖冰冷,浑身颤抖:“我怎么有脸认她……十年前……”

跟着玲珑的描述,公蛎又回到了前不久的那个梦里。七岁那年,小妖和同胞姐姐罗小菁一同被巫教掳走,要取背部的皮肤做窨谶鼓。在活人取皮的惊吓和龙爷的威逼下,两人只能选择一人活着,而一向照顾妹妹的小菁最终时刻选择了自己,导致小妖被扔下悬崖,生死未明。

但龙爷食言,并没有放了小菁,而是留下了她,只是免去了剥皮制鼓的命运。小菁伶俐,小小年纪仰仗着擅长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竟然在巫教中活了下来,后被寄养在一家姓陈的巫教成员家里,改名睿姬,在长安长至十六岁,期间一边学习巫术,一边执行巫教任务。她本来聪明懂事,但危难之时舍弃妹妹,成为心中永远的噩梦,加上所从之事多邪恶阴暗,心理渐渐扭曲,一方面对无家可归的流浪乞儿疼惜有加,另一方面淫邪恶毒,运用手段捕获猎物、放纵自己。她所习巫术与银姬媚术同出一脉,但她并没有异能,不过胜在性格收放自如,老成持重、天真活泼、风情万种等皆可演绎得天衣无缝,小小年纪便引得不少男子着了她的道儿。

玲珑平静了下,道:“此次来到洛阳后,有次我在街上照顾一个小乞丐,无意碰上了小妖,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公蛎终于明白了之前她逼着自己和胖头选择做生死选择的含义,这个关结,已经成为她难以克服的心魔,一心想通过别人来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情有可原。公蛎纠结了良久,终于想出一句安慰的话来:“其实你当时……也是人之本性。”

玲珑泪流满面:“我每晚做梦,便梦到小妖,她追着我身后叫姐姐,问我为何丢下她……发现她还活着,并且在一个普通人家里,我好开心,可我如今这种身份,别说没脸认,便是认了,只怕圣教也不肯放过她。”

毕岸道:“别说一个七岁的孩子,便是成年人这样选择也没什么,是你自己放不下。”

玲珑低声道:“是啊,我放不下……我宁愿当初自己死了,让妹妹活着……”旁边的胖头也陪着掉起了眼泪,带着哭腔道:“你真的认识我妹妹?”

玲珑擦干眼泪,沉默了片刻,挤出一个微笑,道:“我猜可能是她。不过已经多年不见,不知道她是否还活在世上。”原来巫教会在各地搜罗身负异能的女童,在十二岁之前每年七月时,汇集一处集中管理,用以观察、考核、筛选,以便分别教授不同的巫术。十一岁那年,玲珑在其间认识了个同龄女孩,两人聊得甚为投机,玲珑正是那时得知了她小名以及父母哥哥的有关消息。

毕岸道:“集中地在哪里?”

玲珑道:“并无固定之地点。有时是官方的教坊、梨园,有时是民间的私塾、绣坊,名义上进行女红或技艺培训,私下却会进行暗地的联络。而且这些培训时集中的女孩子并不都是圣教的人,也有很多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

玲珑见毕岸双唇紧闭,神态严肃,轻轻叹了口气,道:“毕公子,还是算了吧,圣教,不,巫教组织严密,网络密织,各行各业都蛰伏有教众……我从未见同巫教作对的人有好下场,连巫氏家族的人也不行。”

毕岸道:“巫氏家族如今衰败得厉害,早已不足与巫教抗衡。”

公蛎踌躇道:“难道巫琇……还有那个三爷……”

玲珑咬唇沉默片刻,道:“是,我这次来洛阳,原本是因为吴三一事。”原来吴三的大杂院本是巫教在洛阳的分坛,表面是一群乞儿聚集之地,实际上内设剥卦,主要用于采集生魂,而窨谶鼓符合剥卦气脉,故也隐藏在其中。但几个月前,总教发现吴三失去联系,便派了玲珑来洛阳,结果发现巫琇已经取代吴三,控制着大院。

毕岸道:“那晚公蛎毁掉千魂格,巫琇失控冲出,恰好你催动嗜尸虫,除去了巫琇。”

玲珑难以置信地打量了一眼公蛎,失声道:“他?千魂格?”玲珑当日接近大杂院,别说巫琇,连毕岸都不曾怀疑这个容貌秀美、心慈面善的小姑娘会是巫教的新任禁婆,所以巫琇竟然被她暗地里下了嗜尸虫。

玲珑察觉到官府追查孩童失踪案,已经关注大院,决定及早动手,偏偏那晚公蛎误打误撞一把火烧了千魂格。巫琇被嗜尸虫撕咬,失控冲出,刚好撞上公蛎,后脑磕伤。

怪不得官府没治罪,原来凶手根本不是公蛎。公蛎悲喜交加,愤愤地瞪了毕岸一眼,嘟囔道:“白白承你一个情。”却没想到去埋怨真正的凶手玲珑。

毕岸道:“我连夜解剖了他的尸体,颅脑和胸腔几乎被吃空,裏面全部是虫子,只好一把火烧掉。幸亏那晚及时,若是再晚一个时辰,只怕巫琇只剩一张皮了。”

玲珑嘴角一撇,道:“哼,小瞧我,死有余辜。”

毕岸皱眉道:“你一个妙龄女子,为何选择如此恶心的虫噬?”

玲珑冷冰冰道:“我这样的,可不正像蛆虫一般活着?心早已烂透了的,只能在污秽中滚爬。”

公蛎愈加不懂玲珑。她毫不掩饰对自身的鄙视和唾弃,却又不思逃脱;天真和沧桑,希望和绝望,对罪责的忏悔和毫不手软的杀戮,在她身上表现得如此强烈。毕岸沉默了片刻,道:“你杀巫琇,尚可理解,你为何杀了小武?”

公蛎身子一抖,碰到了玲珑的伤口,玲珑呻|吟了一声,道:“小武被发现了?我没办法啊,他天天跟踪我,摆又摆不脱,甩又甩不掉,偏我又是个见不得光的人物,没办法。”她一脸惋惜,啧啧道:“好可惜,我本来还是很喜欢他的。可是这孩子,心眼太多,小小年纪就有一股子狠劲儿,我一看到他,便不由自主会产生一种压迫感……”

她双眼发亮,不知是笑还是哭:“就跟龙爷给我的感觉一样,我很不喜欢。所以那天一时冲动,便下了手。唉,这孩子,希望他不要恨我。”

天寒地冻之下,茅厕中的蛆虫,竟然是玲珑下的虫噬术。公蛎第一次觉得人类如此可怕。

玲珑似乎十分激动,探身去拉毕岸的衣袖:“毕公子快告诉我,你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毕岸后退了一步,道:“小武尸体的症状,同巫琇一样。而当日巫琇死亡时,我在房内嗅到了西域冥桐的味道。而你勾引公蛎,用了冥桐汁。”

玲珑满脸惊喜,仿佛听到了是别人的事儿:“你好厉害!这都可以分辨出来?!我就用了一次,而且只用了一点点。”

她伸出小指比划着,红光满面,精神亢奋,但却给人一种油灯将尽的感觉,隐隐透出一种死亡的气息。

公蛎无力地看着她兴高采烈的脸。怪不得那晚酒后自己失控,原来她用了冥桐诱惑自己,让自己把她当做了丁香花女孩。

公蛎脑袋空空,良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怔头怔脑插嘴道:“等会儿,千魂格是什么东西?”

毕岸道:“巫氏家族的法器,需收集千个生魂,并以童男童女灵气供养。估计这便是巫琇控制大杂院的主要原因。”

玲珑兴高采烈道:“我本来打算日后伺机进入大杂院带走窨谶鼓的,不料官府竟然封了院子,不仅破了剥卦,窨谶鼓也失踪啦。因为这个事儿,龙爷十分生气,吩咐我一定把嗜尸虫放入公蛎的脑袋内。”

事情错综复杂,公蛎犹如一团乱麻,有气无力地提醒:“不讲这个了,玲珑你继续讲关于胖头妹妹的事。”

胖头早等不及了,激动道:“我妹妹叫什么名字?你们之后有没有再见过面?”

玲珑强撑着道:“当时的教习嬷嬷叫她阿篱。这些年巫教受到打击,每年来的孩子只见减少,不见增加。据说是因为有些不听管教或学艺不精,便会被不知不觉处理掉。所以我只见过她这一次,而因为我同她私下交谈,我们当年曾被严厉惩罚。”

瞧她眼里的恐惧,当年的惩罚定然非常严厉。胖头语无伦次道:“她……难道她……”

玲珑道:“不会,可能她提前通过考核,被布置了任务了也不一定。当年十一岁时,她已经出挑了美人儿一般,如今六年没见,她一定更加靓丽啦。”

公蛎忍不住道:“你为何要冒充胖头的妹妹?”

玲珑的嘴唇越来越白,她闭眼休息了一下,道:“我见他也在找妹妹,便有些同病相怜。后来又听到他说起你时一口一个老大,情同手足,我便忍不住想瞧瞧关键时刻他会不会丢下兄弟。”

原来如此。

公蛎小声道:“我一个小……小人物,有没什么本事,龙爷害我做什么?”

玲珑看向公蛎,眼底充满疑惑和不解,像一个迷失的孩子。

公蛎只当她还是一心想要避水珏,垂头丧气道:“若是为避水珏,那是你弄错了,我哪里会有这宝贝,只有一个仿冒的次品。”毕岸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玲珑“啊”了一声,眼神有些涣散,软绵绵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毕岸紧追不舍道:“老木匠呢?你杀了他?”

玲珑目光散乱,茫然道:“老木匠……啊,你是说老丁?他自然也逃不开……我没有杀他,也没有逼迫他,是他自愿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睡着了。

尽管巫教目前的动向仍扑朔迷离,但今日这事基本清楚了,一个小小的玲珑,竟然有如此大的能量,杀巫琇,溺小武,诱公蛎,迷毕岸,另加骗胖头;但她同时,也是别人的猎物。

玲珑小憩了片刻,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睁开眼睛茫然地看向屋顶:“对不起……我怎么觉得好冷……抱抱我……”她朝毕岸站立的方向伸出手去。毕岸纹丝不动,一脸冰冷,倒是公蛎见她手臂垂落,心裏不忍,忙出手接住。

玲珑不出声了,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公蛎的手。公蛎看向毕岸,毕岸微微摇了摇头。

公蛎心中莫名难过,迟疑了下,还是上前抱住了她。

谁知过了一阵,玲珑竟然又睁开了眼,原本极为苍白的脸颊也重新泛起了红霞。她偏头看到抱着自己的是公蛎,怔了片刻,将脸埋在公蛎的胸前,呢喃道:“好暖。”

公蛎竟然热泪盈眶,张口结舌半日,还是说了那句最想说的话:“你,可曾喜欢过我?”

玲珑睫毛微动,一脸憧憬:“我自小儿便渴望,有个既英俊又能干的少年公子对我一见锺情,一辈子保护我,宠着我……”她抬头深情地看了一眼毕岸。

原来玲珑早在同公蛎接触之前便已经看上了毕岸,多次制造机会接触,只是毕岸性格冷酷,不管她是调皮活泼还是风情万种,毕岸向来视而不见。再后来玲珑周旋于公蛎和胖头之间,多多少少还有些报复毕岸的意味。

今晚,她告诉毕岸,她知道关于老木匠死亡之事的真相,带了毕岸来到此处,实际上打算采取引公蛎入局之法,假装生米做成熟饭,逼毕岸就范。

玲珑眼神迷离,喃喃道:“我这是怎么啦……越是喜欢便越是任性……心裏好难受……讨厌的公蛎又来找我,我不想见他……毕公子,毕公子!”

她直起脖子,对着毕岸轻声呼唤,但眼神穿过毕岸,不知落在何地。毕岸目露不忍,但依旧冷得像根冰柱子。

公蛎只觉得心如同掉在了冰窖里,依然固执地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哪怕就一点点。”

玲珑的眼睛无神地转了一圈,终于重新聚焦在公蛎脸上,揪下身上的螭吻佩,虚弱道:“还给你……公蛎哥哥,你是个好人……我太累啦,累得没力气去爱别人……好冷。”

好人,终究不是爱人。公蛎握着染血的螭吻佩,耷拉着脑袋,很想大吼一声“谁他妈愿意做好人”,并畅快淋漓地痛骂玲珑一顿,或者同毕岸打一架,但终究没那么做,而是默默拉过坐垫,将玲珑露出的脚踝盖上。

玲珑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咪:“好暖和,真好。我愿意……就这么……死在你的怀里。”

玲珑的额头越来越烫,她开始说胡话,嘴裏念叨着一些人的名字:“小妖……阿篱……林涯……白黎笙……简玉行……”除了小妖和阿篱,其他的名字全是陌生人,不知他们与玲珑之间发生了什么,能让玲珑在弥留之际念念不忘。

公蛎等人,只能默默看着,胖头已经掉下泪来。玲珑说得累了,喘息了一阵,忽然全力挣扎,衝着公蛎叫道:“影子人!姬非!螭龙胆!快逃……”

一句话未说完,玲珑脑袋垂落,气息全无,再也没有醒过来。

<p/><h3>第八节</h3>

早已守在门外的阿隼接管了院落。明亮的火光中,玲珑连同即将破胸而出的蹩母,以及她的噬尸虫,一起化为了灰烬。

公蛎很想号啕大哭一场,可是却眼睛干涩,心像被摘走一般,空落落的。胖头一边添柴,一边絮絮叨叨道:“玲珑姑娘,下辈子一定要托生个好人家,离那个巫教远远的……都怪家里人没看好,好好的女娃儿,一辈子就这么毁了……”说着想起妹妹,又开始抹眼泪。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胡烁,背手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光,叹道:“红颜薄命。但愿她在下面过得顺心如意,不用纠结痛苦。”

几人离开桃林时,天色已经蒙蒙亮。公蛎情绪低落,一言不发。胖头陪在他身边,不知该劝些什么,只能过一会儿可怜巴巴地叫一声“老大”。

倒是胡烁精神抖擞,寸步不离跟在毕岸身后,插科打诨说些同案子有关的趣闻,看到公蛎失魂落魄的样子,回头笑道:“龙公子这个病,叫做失意综合征,我可以治。”

胖头道:“怎么治?”

胡烁一本正经道:“你明日抓紧时间,再帮他物色个死心塌地的美人儿,一下子便好了。”

毕岸回头瞥了一眼公蛎,拍了下胡烁的肩,轻轻道:“别闹。”胡烁冲公蛎一挤眼睛,乖乖地闭了嘴,拉住毕岸的衣袖,温顺地道:“好。”

两人举止随便,态度亲昵,似乎极为熟悉,公蛎回过神来,吃了一惊,道:“你是——”

胡烁转过身,叉腰娇嗔道:“我是什么?我多次明里暗里提醒你,你就是不听我的。哼,要不是我多次帮你,你早就给玲珑榨得只剩下骨头了!不对,是被嗜尸虫吃得只剩下一张皮了!”他伸手将脸一抹。

胖头眼睛直了:“苏媚姑娘!”

公蛎脑筋仍处于迟钝状态,半晌才“扑哧”吐出一口气。怪不得每次见到胡烁都是一身浓重的檀香味,后来变成吴妈,又是清新的皂角香气,为的就是掩饰身上的香味,不给公蛎嗅出来。再回想起多次在玲珑家里遇到吴妈的情景,她又是劝阻又是驱赶,处处提醒劝诫,可惜只当她瞧自己不顺眼。

苏媚毫不客气地挽住了毕岸的手臂,洋洋得意道:“要不是我忍辱负重,今晚只怕危险了。”

毕岸挣脱了一下,还是由她去了,道:“是。”

苏媚嘴巴一噘,道:“哼,就一个‘是’就完了?你从来不会说些好听的。”脸上却笑得像朵花儿。

毕岸的神色并不轻松,沉吟道:“今晚的事情还是有些蹊跷,为何石人会突然要杀玲珑取蹩母?或许——”

苏媚接口道:“或许巫教内部有什么异变。”

毕岸有些自责,喟叹道:“当时错误判断目标,以至于来不及出手救她……”苏媚飞快道:“不怨你。想想还是有些后怕,若不是破了驱附术,那两个石人会放过我们?”

毕岸道:“是。”苏媚道:“玲珑只是巫教庞大组织的一个小小触须,只怕后面还有更大的阴谋。”

毕岸道:“是。”

两人一人一句,言语简洁,仿佛老夫老妻。公蛎心中又酸又苦,想起玲珑宛若隔世。

苏媚忽然惊喜道:“快看,好美的日出!”

一轮朝阳破晓而出,映照在磁河洁白的冰面上,洒下点点金色,冬日朝霞下的洛阳城静谧而庄严。

四人站在堤岸上,静静地看着。

路边窝在稻草堆里的一个小乞丐,伸着懒腰醒了过来,一抬头瞧见公蛎如丧家之犬的脸,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趿拉着破鞋飞快地跑了,腿脚灵便,不瘸不拐。

正是那个拽了琅玕珠的小娟子。

一切都是假的!连小乞丐都是骗子!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公蛎瞬间崩溃,指着毕岸、苏媚和胖头悲愤交加,半日说不出话来,突然发足狂奔。胖头大急,跟着后面一边追一边叫道:“老大你去哪里?”

公蛎回身吼道:“滚!老子再也不相信你们了!”

随后赶来的毕岸一把拉住胖头:“让他静一静。”

公蛎跑了几步,看到胖头等人并未追赶,更加伤心,看着冰面上孤独的倒影,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为可怜的人,瞅准正中一个钓鱼的冰洞,闭眼一个猛子跳了下去。

胖头号啕大哭,若不是毕岸死命拦着,也非要跳下水去找公蛎不可。

水冷得彻骨,公蛎却有一种暖暖的安心感,或者自己本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洛水的洞府里。回家的念头一上来,公蛎忽然剧烈地想念那个简陋的洞府,甚至嗅到了门口丁香花的香味。

可是游出好久,还能听到胖头撕心裂肺的痛哭,公蛎忍不住折回来,从水面中冒出头来,勉强道:“别哭了,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胖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咧嘴哭道:“真的?什么时候回来?”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公蛎鼻子又酸又辣,恍惚间看到毕岸凝重的眼神,叹了口气往深处潜去,刚游了丈远,又凫上来,嘱咐胖头道:“我今日约了对面江公子去梨园听戏,你帮我告知一声,免得他空等……”

毕岸凝望着已然平静的水面,道:“我有时真的怀疑,是不是我弄错了,他根本承担不了如此大的责任。”

苏媚表情轻松,道:“不,就是他。石人中途停手,或者也源于此。”

毕岸双眼亮了起来,微笑道:“是,就是他。”

胖头像个没娘的孩子,哭得十分狼狈。苏媚递给他一条手帕,认真道:“放心,龙掌柜一定会回来的。”

胖头哽咽道:“真的?”

苏媚强忍住笑,道:“走之前还惦记着对面江公子的约定,你想他能走多久?”

胖头想了想,觉得苏媚说的有道理,擦干了眼泪,笼起双手对着河面叫道:“老大,你早点回来,我们等你!”

毕岸歉然地看了一眼胖头,道:“是我们过分了,琅玕珠中有噬尸虫,应该早些提醒他的。”

苏媚无奈道:“当我发现玲珑将噬尸虫通过琅玕珠送给他时,他已经佩戴多日,虫子已经上了身,只能静观其变。只是没想到,玲珑竟然遭此意外,线索全部断了……”

三人看着明亮的冰面,默然不语。

而冰层之下,河水深处,孤独的小水蛇摆着尾巴,箭一般地往洛水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