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爱吃蛋糕,只爱吃奶油。三岁时惯着她的是爸爸,二十六岁时还惯着她的是席向桓。她从一段悲剧性的父女分离关系中被人拯救,拯救她的人带给她一段温情的兄妹关系,尽管她知道这段温情裏面有他替席向晴的赎罪,有他替席家的抱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毕竟享受到了他单方面对一个女孩的全部温情。
席向桓递给她一杯水,忽然问:“我上次对你讲的那句话,给你压力了吗?”
向晚楞了一下。
很快地,她抬起脸,冲他一笑:“哥,你生日的时候,就不谈这个了。”
席向桓看了她一会儿。
忙碌是受伤者最好的疗养方式,她这会儿忙着吃、忙着想、忙着说,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晚间十点最忙的人。席向桓终究不忍心,让了步:“好,不谈这个。”
两个人又聊了会儿家事,向晚吃完奶油,站起来道:“你今晚在这裏,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事呢。”
席向桓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不要了,阿姨在这裏呢,你得陪着,”她看了看表:“才十点,也不算太晚,我打车回去就行了。”
席向桓点点头,但仍是坚持将她送至医院门口。兄妹二人站着话别,这样宁静的生日夜许久未曾有,两人都很珍惜。席向桓伸手将她额前的散发拢到耳后,又拍了拍她的肩,叮嘱她注意安全。一连串的动作连续完成,可见他对她做过了多少回。
两人挥别,向晚食言,没有打车,一个人静静地走了回去。
她心事重得连席向桓都拯救不了。
这件心事的名字就叫唐辰睿。
她拿起移动电话,又放下。
自作多情,女孩子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这个。她一贯含蓄,生怕拿出来的感情别人不要。唐辰睿这样的人,身边到处飘着他不要的感情,不晓得她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
一辆黑色跑车静静停在路旁的香樟树下。
夜色浓重,香樟树茂盛,将原本低调的车子隐藏得更好。跑车主人坐在驾驶座上,目送着席向晚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垂手想去拿烟。
摸了一阵,才想起他已戒了这个。本就不好这口,前一阵子在家听见席向晚咳了两声,追问之下才知是在同事聚会时二手烟闻多了,他第二天开车时,没怎么多想,顺手就把车里的薄荷烟扔了。
他心裏明白,这早已不是对待未婚妻的态度了,这是对待妻子的态度。
从此他失算了一件事。
人是会变的,包括他在内。
他的父亲,那个坐镇唐盛董事局主席之位数十年的老人,曾对他提醒:万事可做绝,只有感情不可以,日后后悔的人会是你。他不听,对此不以为意。想要的,不去抢,开什么玩笑。没多久,他就找了个机会,趁虚而入,对席家提了一桩交易,以人换钱。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他失算了,席向桓和席向晚之间坚韧的感情。
亲情也好,一丝青涩初恋也好,“家人”二字的强大令他真正有了俯首称臣的敬畏。席向桓的温和、周到、责任;软弱、犹豫、举棋不定;他的好的、坏的,对席向晚来说似乎都无所谓,唯有他不快乐的样子让她难过,到底只有对他好,才能缓解一两分这难过。
他在车里看了一晚,透过室内明亮的光线,看那对兄妹彼此毫无越界、相扶相持的画面,看席向桓送席向晚到门口,抚过她的头发,手落到她肩上,拍一拍,让她注意安全。那一刻他明白了,纵然席向桓罪大恶极,他也是席向晚心中的白月光。伤了他,头一个流血的就是席向晚。
他不知怎么的,数十年来心裏那道“神挡杀神”的准则,一声坠了地,从此破了法。
车里开足了暖气,他还是冷得厉害。静坐良久,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动引擎离开。车灯刚开,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动作顿在了当场。
席向晚正站在他的车前,在夜风中与他对视。
不知她是何时返回的,但显然已在他车前站了许久。车灯大开,在夜色中让一对男女隔着万重心事,终于见了面。
“三十八分钟,”她轻轻开口,对他偏头一笑:“我第一次等一个男人发现我,等这么久。”
她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立刻被人裹住了一双手。
唐辰睿从后座拿来一条毛毯盖在她冰冷的身上,双手不停搓着她的手。一开口,将两人间这么久的不告而别都一笔勾销了:“半夜三更,尽做些傻事。这么冷的天,你非感冒不可。”
“没办法,有人不想坦诚,”向晚看着他,唇角一翘:“转弯的时候看见你的车,我认车和认人的水平一样好,看了一眼就知道一定是你。你来了,却不想现身,我除了等你,没有别的办法。”
唐辰睿听着,动作渐缓。
两人相对枯坐,有感情,也总是死结。
向晚垂了垂眼,轻轻问:“我哥告诉我,你对赌输了,我跟你之间的关系,也快要不算数了,是不是?”
唐辰睿猛地握紧了她的手。
她被他握得生疼,但却是多么好的一种疼,她恨不得他再将她握得更紧些。
说她对他没有感情,诚然是不可以的。
唐辰睿那样的一个人,公子王孙,偏偏不声色犬马,而走入情深这一条天道艰险之路。又有大智慧,对世间事、世间人,都明白透亮。他对唐盛尽忠,却并不留恋,他说人的本性中总抹不去一丝恶,他若换了在古时候,大权在握,也许同样会成为暴君。因为有这样一层真实的反省,他总不似旁人那般好权夺欲,权利和欲望都只是他的工具,而非他的所好。一朝若是丢了,也就丢了。
她有幸见了,也禁不住为他心襟微动。
她贪心了一回,希望到结局也可以万事如意。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份女生的心意,对他试探:“撇开输赢不谈,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唐辰睿放开了她的手。
他一放开,她就有些慌。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在下一秒反握住他的手,不出意外地读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讶。她的脸庞热起来了,但为了一生一次的万事如意,她也将自己豁出去了一回。
唐辰睿没有挣开她的手,声音平静:“好,你先坦白告诉我,席向桓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
“你不用顾忌我的身份、心情、反应,我只想和你好好聊一聊,听听你的真心话。向晚,你说我不坦诚,同样地,你也是。今晚这么好的机会,我们都坦诚一次。”
“是‘家人’。”
唐辰睿抬眼去看她。
她坦诚了一次,告诉他:“我父亲失踪留下的那个空白,是席向桓用九年填补了。”
这样的干脆决断,是只有真心才会有的样子。
他真是喜爱这样的席向晚,用最少的句子,藏最深的感情。就像喝酒,西洋人那样的酗酒在她身上从不曾有,她就像中国最淡而有味的那一类人,陶潜不过一壶,苏轼不过三杯,万事由她做起来,都是轻拿轻放,情分都在心裏了。
“好。”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微微一笑:“这才是我喜欢的席向晚的样子。”
她望着他,眉眼都染上了忧伤。
“唐辰睿,我不太懂你们聪明人之间的较量。我越来越看不懂我哥,也越来越看不懂你。”
他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该从何说起。谈判向来是他的一绝,到了最重要的这一关,他却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是啊,我对赌输了。我考虑过,带你走。”
不出意外,他看见她脸色一变。他放开她,让她放心:“我原本的计划是,让你脱离席家,斩断和席向桓、席董事长的收养与被收养的关系,从此你就和席家、和席氏重工毫无关系。这当中需要走法律程序,我会帮你安排,我有最好的律师团,他们会帮你起草最没有后顾之忧的法律文件。席家的一切你都不必拥有,你有我,你孑然一个人跟我走就可以了。我的律师团会对席家说明这一点,席家的一切你都不想要,想必席董事长也不会为难你。你离开席家,相对的,我也是。唐盛会彻底退出席氏重工,所持股份全数被回购,回购价格在法律允许范围之内即可,亏损还是盈利我都无所谓。从此以后,我、你、唐盛,就和席氏重工、席家、席董事长、席向桓,全都一刀两断。”
席向晚脸色“唰”地一下惨白。
他就像是见不得她这样受惊吓,摸了摸她的脸,对她笑了下:“不过,最后,我放弃了。我知道,你不会肯。”
向晚闭上了眼睛。
她不懂:“为什么,你和席家一定要水火不容?”
“不是和席家。”
唐辰睿声音冷下来,毫不隐瞒地告诉她:“我是和席向桓水火不容。”
“为什么啊?”
“道不同。”
“……”
向晚看着他,红了眼眶:“那你为什么,在最初的一开始,要来招惹我呢?那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是我哥的亲人,是席家的亲人,是不可能和他们分开的啊。”
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似信似疑,彼此间的心思也是似信似疑,但她始终觉得这没什么不好,恋人之间本就不用全部猜透。直到今晚,她方才明白,她和他之间已经没有再多的时间去信去疑了。
她隐忍良久,平复了些情绪,转头继续问:“那时你是怎么想的?认为只要时间足够长,你对我足够好,我就能忘了席家,跟你走是吗?你这么认为的话,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是在要我做一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人,你是在要我做一个攀龙附凤、过河拆桥的人啊。”
她尽管无用无貌,但也听过丑貌圣贤之名,她此生无大志,唯想向“圣贤”二字中的一个“贤”字尽量靠拢些。
她曾以为他是知音,他入世得那么好,夜深时对谈总能用一二好句提点她。她就这样渐渐信了他,喜欢了他。却不料世事难料,她喜欢的唐辰睿何在,他陪她聊的那些好句何在?
唐辰睿握紧了搭在车窗的手。
一双贵气的手,此刻青筋并现,主人内心的压抑与妖气缠斗良久,终于是压抑占了上风,一阵沉默之后,这双手悄然松开,方才那好似要冲破青筋爆裂而出的妖气,也匿于无形了。
他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
唐易曾对他告诫,人不能心软,三步虽活,五步须死,这是规矩。
但想到席向晚,他就下不了手了。一旦揭开真相,那么重的伤口,她都要被压垮了。他更希望她能如同中国戏曲中的小女子那样,无论开头和过程如何悲伤,最后总会有神仙妙笔生奇迹,处理成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我容不下席向桓,”他一字一句告诉她:“你想要两全,是不可能的。”
向晚转过了头。
“好,我懂了。”
她声音哽咽,却坚定。说话的时候连手里的动作也没歇着,推门下车,却又在下车的一瞬间禁不住红了眼眶:“唐辰睿,订婚时你不愿意好好的,要争要夺,我原谅你了;现在,一句好好的‘分手’你都不肯好好说,我不懂你。”
说完,她几乎是逃下了车。
甩上车门,她奔跑进早已暗透的夜色里,肩上的单肩包跟着她奔跑的脚步上上下下地起伏,很快也看不见了。
唐辰睿坐在车里,孤独透顶。
说理必要有因,他的因却是不能讲的。
从前读历史,一介良将萧振瀛在故去前说过一句肺腑之言:不要学我,我演了一辈子的戏,其实没有意思。
唐辰睿握紧的骨节泛白,眼中有水光。
道理他都懂,还是演了一次最差劲的戏。
一周后,《唐盛败退!》的惊天新闻登上了各大财经媒体封面。
消息一出,各大媒体犹如闻到了血的群鲨,将当事双方穷追猛堵。唐盛有最出色的公关团队,但与以往摆平各方的雷厉手段相比,这次公关部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告知媒体,一切以唐盛官方公告为准,多谢各位关心。
与席向桓、朱苟鹭两人相比,媒体显然对唐辰睿的兴趣更为浓厚。这个名字基本与“失败”二字很少联系在一起,更遑论是如此巨大的失败,公司失利,解除婚约,无论哪一条,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很难接受的。外界开始猜测,甚至有流言传出,唐辰睿不会再出现在公众面前,避而不见方为上策。
然而唐辰睿再一次令人瞠目。
解除合作当天,唐辰睿亲自出现在席氏重工。刚一下车,立刻被蜂拥而上的镜头挤得寸步难行,真正踏入席氏重工第一会议室已是一小时之后的事了。
一场预料中异常艰难的谈判,却因为唐辰睿表示愿意“无条件退出”的失败者姿态,变得出乎意料地顺利。谈判的具体过程对外保密,只在最后签字时有了一个小插曲,唐辰睿表示想单独和席向桓谈几句,时间不会长,十分钟就够了。席向桓权衡之下表示同意,示意众人出去,连朱苟鹭都痒痒然地被一同请了出去。
一小时后,双方落笔签字。
唐辰睿走出席氏重工,蹲在门口的媒体本来还想将镜头对准抢头条,却被唐辰睿肃杀的表情震住。众人一愣之下,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唐盛年轻的执行总监坐上黑色轿车后座,吩咐离开。
会议室里,朱苟鹭三番四次旁敲侧击席向桓,想知道方才唐辰睿和他谈了什么,都被席向桓轻巧地避开了。朱苟鹭最后只讨了个没趣,不甘心地离开了。席向桓吩咐下属出去,把会议室反锁,仿佛大战之后累极,一个人坐到了天色昏暗。
天幕全暗,四下无人,男人这才仿佛有了些勇气,掏出了口袋中的移动电话。
为防一手,他移动电话的录音功能一直开着。
男人眼神冷冽,按下了播放键。
唐辰睿声音诡异:“席向桓,席氏重工的股价奇迹,是怎么来的,你猜我知道多少?……好好对席向晚,你的护身符,只有这一张。”
席向桓掐断录音。
“唐辰睿……”
咬牙切齿的声音,透着阴冷,与平时那个温文、带一点软弱的男子判若两人。
唐辰睿坐上车,吩咐韩深开车回家。
韩深老实巴交地回答“好的”,车子却顺手一拐,走上了相反的路。
唐辰睿是在车里睡了一会儿之后才发觉不对劲的,他头疼地扶额:“你往哪里开呢?”
韩深权衡了一下,老的小的一个都不能得罪,索性实话实说:“会长要见你,昨天就打电话给我了。”
唐辰睿阴阴笑了:“你是哪边的人啊?还是两边都有你?”
韩深看了一眼后视镜,做了个“饶了我吧”的表情,劝他:“会长是担心你,你的感情事你不让他插手,唐盛的事总不能晾着他吧?媒体传得那么疯,会长年纪大了,经不起太多风言风语,过问一下总说得过去吧。”
唐辰睿坐在后座,眯着眼睛看他这个特助。
这个叛徒,连投敌都投得振振有词,改天真得找个机会,踢他去非洲支援建设三年去。
唐辰睿下车的时候,唐怀意正在书房。
这些年唐怀意不问世事,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在书房看书、喝茶。书房很大,两面墙都由书架砌成,唐辰睿走进书房,就看见唐怀意正坐在壁炉旁的单人沙发上,腿部盖着一条毛毯。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很暖,唐辰睿走进来已有些微汗,唐怀意却浑然不觉,毛衣毛裤还盖着毛毯。唐辰睿这么聪明的人,看了一眼就明白,父亲的身体是越发亏欠了。
他忽然想起那个温柔的女声曾对他讲过的:“你和会长,如果你恨他,可以让你开心一点,那么你就继续恨他;但如果,这并不能让你结束痛苦,那么不妨换一条路走。”
五千年历史,无数故事都在讲,中国最聪明的小女子从来都是出身寻常百姓家,遇事不论大小,自有那智慧如刀,斩对了是天幸,斩错了是天意,冥冥中自有“成全”二字撑起所有的结局。
他也因这女子的温柔而得了些许化解了。
男人走过去,拿起茶壶,往已经空了的茶杯里倒了半杯茶,开门见山:“唐盛没事,你放心。”
他许久不肯以父子关系主动开口,今晚这一遭,实属难得,连一旁管家都惊讶,欣慰地带上门悄悄出去了,留这一对老的小的好好说话。
唐怀意偏了偏手里的书,从书缝中露出一副老花镜:“这个自然,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唐辰睿淡淡开口:“我也没事,你放心。”
“呵,唐辰睿,自我感觉挺不错啊。我会担心你?”
“……”
老花镜后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走过几十年风雨的老人一语中的:“在感情这件事上,从订婚到分手,无论是谁的问题,更吃亏的一定是女孩子。那位席小姐,你亏欠人家太多,我替你担心人家。”
唐辰睿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沉默不语。
壁炉的火正生得噼啪作响,他的双手却是惨白的,他不得不双手交握,大拇指互相抚着,来让自己暖一点。
他开口,风牛马不相及:“你爱过妈吗?”
“……”
唐怀意顿了顿动作。
这个儿子何其聪明,一言就打响了几十年的伤口。
唐辰睿微微垂着眼,语气平静,没有恨,仿佛只是在诉说一桩旧事,而他早已置身事外:“我一直在想,像你这样舍得连妻子都拿来牺牲的人,为什么会有我这样过不了情关的儿子。”
一室寂静。
唐辰睿觉得前所未有的累。
人生,合也罢,分也罢,成功也罢,失败也罢,总的来说,终归是太难了。
唐怀意缓缓开口:“过不了,不是很好吗?只有人,才过不了;成了兽,就过了。”
老人放下书,慢慢起身,对他交代:“今晚不要走了,就在这裏将就一晚吧。我知道你明天一早五点的飞机飞拉斯维加斯,放一个长假也好,一早我让高爽送你。”
唐辰睿难得地没有拒绝。
不知道是方才那句出言不逊而父亲竟然没有责备,还是父亲那句“将就”,令他升起些不忍。他淡淡回应:“我在书房这裏獃着就好,不去房间了。”
“随你。”
唐怀意显然也不是喜欢在这种小事上计较的人,唐辰睿怀疑他如果大踏步走了,唐怀意也不会睡不着,顶多就是在心裏骂他两句而已,这老人自有一套刀枪不入的情感体系。
管家照顾唐怀意起居,端着一杯水走进主卧,不出意外地,看见唐怀意正躺在床上翻着一本日记,一页一页地看。
他已故妻子的日记。
质地上好的皮质封面,此刻已被磨得面目全非,诉说着这些年,它被人看了多少遍,看了多少年。
管家跟了他很多年,忍不住劝道:“会长,你该把这本日记给少爷看一看的。他看过了之后就会明白,当年夫人劳累过度,完全是她自己的本意。您每天都劝夫人休息,也每天都在后悔,利用夫人的慈善举动挽救唐盛,而将她推向了公众面前。可是夫人为了您,不愿意停下来……”
唐怀意微微笑了下,轻轻翻过一页日记。
古来多少惊天动地的恩怨到头来都是真相草草淡如水,他这一桩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若还需要对儿子交代清楚才算是真的有,那也算不得什么感情了,那叫‘作秀’。”
管家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家子老的小的,果然都一样。
情意都在心底,不肯轻易说予人知,偏要做那一个受累的君子,处夷险如一。
分手后的日子并没有和往常有太多不同。
因为有了朋友的陪伴,席向晚并没有觉得日子很难熬。
当然了,朋友中也有对她分手这件事态度两极分化的。
有把唐辰睿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比如程亮:“我就说这些公子哥靠不住!人品、三观、行为,都和垃圾没什么区别!”
也有同为资产阶级帮唐辰睿说话的,比如简捷:“你说唐辰睿和你分手是因为你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利益?席向晚,你疯了吗?连我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唐辰睿从第一次看见你开始眼睛就瞎了,从此以后别的女人对他而言都是瞎的,他眼里只剩下了你一个,这叫没感情?”
席向晚虚应了下,不予回应。分辨对她而言似乎已经无关紧要,在一群朋友的辩论和嚷嚷之间,她也被渲染了这种氛围,仿佛她和唐辰睿之间真的只是一场绯闻,最大的价值也不过是供众人茶余饭后消遣一谈而已。
向晚很快还体会到了一次“资产阶级分手”的阔绰戏码。
唐辰睿虽然在分手这件事上做得极其不清不楚,但在分手后的财产处理问题上却做得一清二楚。他的律师很快同向晚约了时间见了面,将一叠财产处理文件恭恭敬敬地推到她面前,请她过目。向晚身为检察官,对这一类法律文件并不陌生,没有劳烦律师代为讲解,自己迅速地浏览了一遍,就大致了解了唐辰睿在处理这桩事时极其大方的态度。
向晚只提了一个问题:“签字之后,意味着我有处置这些财产的权利,是否包括任何形式的处置?”
律师点头:“这个自然。”
向晚指了下细则处:“那麻烦您把这句话添加上。白纸黑字,没有漏洞,将来一切事都有凭有据。”
遇到了公检法行家,律师也不禁汗颜,连忙同意:“好的。”
这样来回了三次,向晚在又一个见面的场合,看了一遍修改后的文件,确认无误后,终于落笔签字。律师如蒙大赦,刚接过文件,就听见她对他交代:“麻烦您,把我名下的这些财产,都以匿名资助的形式捐给扶贫公益基金,谢谢。”
“……”
律师懵了一会儿,眼见席向晚已经有起身要走的样子,律师连忙站起来挽留。
“席小姐,这样做的心意当然是好的,但唐总监那边……是不是您亲自和他讲一下比较好?”
唐辰睿的个性捉摸不定,律师到现在也没摸透过。但察言观色这一套是每个律师的本能,唐辰睿在唐盛执行总监办公室交代他这桩事的时候,所展现出的矛盾和迟疑,就令律师明白,在分手这件事上,唐辰睿是相当舍不得的。律师更明白,在唐盛做事,最重要的就是“领导叫咱干啥就干啥”,此时席向晚猝不及防来了个合同范围内的大转折,令他都一时有些犯难了。
“没关系。”
就在律师踌躇之际,席向晚给了他一个相当正气的理由:“精准扶贫,响应国家号召,是每个公民应该做的。”
“……”
律师一时无语。他想不通像唐辰睿那样精明狡诈的资本家少爷,怎么会有这样一位一身正气的前任未婚妻。
“对了,唐总监还有一桩事要我交代给席小姐,请稍等。”
他起身出去了一会儿,从车里拿出一个宠物笼子,又快步走进来,将它放在了席向晚面前。
家里那只好久不见的垂耳兔,在笼子里焉了吧唧地趴着,一见了她,犹如士兵见到了长官,立刻兴奋,整个兔跳了起来,两只爪子不停拨弄着笼子四周,仿佛誓死要冲破这束缚扑向她。
律师恭敬道:“唐总监特地交代,您喜欢的话,可以带走它。”
席向晚心裏狠狠地泛酸。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兔仿佛得了这世间最好的温暖,两爪迅速抓住了她伸来的手,抱住啃咬,整个兔挣得笼子咔咔作响。律师在一旁看得心惊,从来没见过这么像狼狗的宠物兔的。
席向晚却是懂的。
是她不好,将它训练成这样,有了最单纯的七情六欲。就像当年她在警校,完成了一桩仿真战斗,负伤回来时被一个队伍的兄弟扑住了,拍着打着,一顿狂喜过后发现她的伤口更严重了,但心裏却更好了。战场上的人最单纯,疼痛也可以是全部的表达。
她淡淡道:“跟着我,干什么呢?我不会精贵地对你,你跟着我,势必是要吃苦的。”
她抽回手,不再看它,向律师交代:“好好将它还给唐辰睿。”
说完,她迅速起身,转身走时又警告了一声:“开车别颠着它,它是我的兵,受了苦我不会放过你。”
律师:“……”
席向晚头也不回地走了。
受了一声警告,律师再拎起宠物笼时,也更小心翼翼了一些。
笼子里的小家伙仿佛不信席向晚真会头也不回地走了,两爪抓住栏杆牢牢不放,当她的背影不见了很久时,它也没有放爪。
万物有情。
律师瞧了它一眼,不知为何,也心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