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2 / 2)

新宋3·燕云 阿越 3195 字 6个月前

连吕大防也面露迟疑之色。

要南撤的至少有八州之地,总人口粗略估计,不下两百万!

虽然战事一起,总会有大量的难民南涌,但是许多有家有业的人,还是会固守家乡。这和朝廷组织南撤是完全不同的——若是朝廷发布诏令,那种情况下还愿意留守的人,将会少之又少。超过两百万人口的难民,无论宋朝财政多么宽裕,都势必是不能沉受之重!

就算在军事上能起到坚壁清野的作用,就算在政治上能争取民心……

本来这件事情,是可以不必考虑的。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事情,朝廷从来都不会考虑要保护百姓离开自己的家乡,以躲避战争的危险。百姓是理所当然要承受这些的。

可是石越却提出了这件事。

若他不提,众人都可以当没有这事情。但是他既然提了,公然说不管那些百姓死活,却也没人说得出口。

没有人知道石越在想些什么。他要么就不该提起这件事,要么就应该支持范纯仁。可他提出这件事来,却把球踢到别人的脚下……

“子明丞相以为呢?”高太后显然也想明白石越在想什么。

“臣以为,事涉八州逾两百万百姓,是撤是留,该由两府共同决定。”

“唔。”高太后若有所思地望着石越,过了一会儿,才转向韩维,问道:“韩枢使是何主意?”

韩维这一生中,还从未认为自己是一个不顾百姓死活的人,事实上,他是坚信自己一生中,是时刻以百姓疾苦为念的,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被石越架到了火上烤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怨恨石越,还是该感谢他让自己有这么一个机会来考验自己的良知。

迟疑了好一会儿,韩维才终于说道:“臣以为,不能下诏令八州之民南撤。”

高太后的目光在韩维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移向韩忠彦:“韩相公?”

“臣以为韩公所言有理。”

“苏相公?”

“臣亦以为韩公所言有理……”

高太后一个个地询问着她的宰执们,没有人站在范纯仁一边。连吕大防都反对南撤百姓!

她终于又将目光移回石越身上,再一次问道:“子明丞相以为呢?”

石越沉默了半晌:“是臣定策退守大名府,虽然当日并未想到这么快便会有契丹南犯之事,然既是如此定策,实际上便是臣已经出卖过这八州二百万百姓一次了!”

“一个月前,朝廷争论契丹是否会南犯。君实相公与臣,皆误断契丹将在九月南犯,故不欲仓促定策。一念之差,误国至此。臣算是第二次出卖了这八州二百万百姓!”

“俗語有云:事不过三。”石越抬头望着高太后,“臣已经出卖了这二百万百姓两次,实不愿再出卖第三次!”

“子明!”这一下,韩维是真的急了,他不顾礼数,转身望着石越,道:“为相者,当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

“韩公所言的确有理。”石越迎视着韩维的目光,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定,“不过,当年汉昭烈帝于败军之中,仍不肯抛弃百姓,这只怕不能算是意气用事。”

他转头面对高太后:“太皇太后,臣以为,只需我大宋不失恩信于百姓,大宋便绝无亡国之理!”

“子明丞相说得极是。”高太后点了点头,从容说道,“若谓我赵家将以结恩信于百姓而失国,老妇亦以为天下间断无是理!”

她说完,环视众人,离座起身,高声道:“草诏:令赵、冀八州州县官,谕告境内百姓,凡自愿南撤至大名以南安置者,听!沿途州县,许开仓廪赈济!”

“太皇太后圣明!”石越与范纯仁率先跪了下去,高声颂道。

“太皇太后圣明!”尽管心里面大不以为然,但是自韩维以下,其余的宰执们,也并没有坚持反对。

没有人能知道这个史无前例的决策是对是错,也没有人能知道大宋究竟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连石越与范纯仁也不知道,他们心裏都清楚,在军事上,在财政上,这毫无疑问都是一个极端愚蠢的决定。但是,这个决策,也许会让河北少死十万、甚至几十万百姓!为了这个原因,他们也愿意冒冒险。

内东门小殿议事之后,石越与韩维又领着两府宰执前往迎阳门幄殿,向小皇帝禀报了议事的结果。按故事,赵煦没有多少开口的机会,实际上他也想不出什么好问的。尽管小皇帝成天想着北伐收复燕云,但战争真的来临,他对辽国的了解,却是少得可怜。而且,他显然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对这些反对他“先见之明”的宰执,还抱着一些抵触。

然后,宰执们便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韩维与韩忠彦、许将一道,彻夜召集密院与兵部的主要官员会议;李清臣则去知会开封府,亲自带人去辽国使馆抓人;而苏辙与吕大防则可以各自回府,休息一晚。石越与范纯仁虽然无事,却也还不能休息,他们还得去左丞相府,向司马光报告会议的情况。

当石越与范纯仁去到司马光府上时,司马光半卧半躺地靠在一张软榻上,只能用目光打量着二人。他依然还有知觉,清醒着,但是气若游丝,发不出声音来。

石越仍然详详细细地向他介绍着内东门小殿议事的情况,范纯仁则不时在旁边做一些补充。司马光显然是在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用不易觉察的动作点点头,有时则皱皱眉。石越知道司马光的夫人张氏在六十岁的时候便已经去世,他生平不曾纳妾,张氏夫人共生三子,前二子皆早夭,只有司马康长大成人,自司马康死后,便是由他的一个族侄司马富来照料他的生活。但几年前,司马光将司马富也打发回了陕州老家,左丞相府上,便只剩下一些仆人照顾司马光的生活。此时,他的仆人们都远远地站在门外,规规矩矩地叉手侍立着,既没有探头偷窥,也没有人交头接耳,但是石越能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的的确确流露出悲戚之色。

这不由让他有些感慨,司马光的确能有这样的人格,能够让与他毫无血脉关系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敬重他。

当石越说到他们决定南撤大名府以北的八州百姓之时,他发现司马光的嘴唇在动,似乎是低声说着什么,他立即停了下来,认真地听着,但是却什么也听不到,然后,或许是因为刚才试着说话用尽了力气,司马光阖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睁开双眼,费劲地伸手,指了指榻对面的一个书架。范纯仁站起身来,顺着司马光所指的方向,走到书架前,那上面放着一册册的书稿,还有一个黑色的木盒。范纯仁愣了一下,取来这个木盒,回到司马光的榻边。

果然,司马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房中的火盆,此时的天气,火盆并没有生火,范纯仁一时没明白司马光的意思,问道:“丞相是要生火吗?”

却见司马光几乎是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又抬起手指,指了指范纯仁手中的黑盒子。

范纯仁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想法:“丞相是想叫我烧掉这个盒子?”

这次却是猜对了,司马光又点了点头。

直到此时,石越才突然间想起近二十年前,不,应该是十八年前,柔嘉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件事情。他心裏猛地一惊,他早就已经把这个盒子忘了个干净,没想到,此时还能再见着这个物什。

这一瞬间,他顿时明白过来司马光在想什么。

范纯仁却是什么也不知道,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吩咐仆人找来木炭,生起火盆,依言将那盒子,扔进盆中。

石越与范纯仁都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木盒,在火盆中,慢慢烧成灰烬。二人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司马光,便在此刻,已经永远地阖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