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官儿,又起得这么早啊,这孩子,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要是伤口又裂开了,那可有得受了。”刘大妈抢过五官手中的活儿,接下。
“我已经没事了,刘大妈。”五官腼腆地笑笑。
“没事也得好生养着,你现在年纪小才感觉不出什么,等你上了年纪呀,可就要懊悔此时此刻不好好休息了,还不快去休息。”
“大妈,我真的没事,这点活对我而言不算什么,以前在飘红院时,比这更粗重的活我都做过。”五官笑道,稍显苍白的脸在这孩子般的笑容里显得让人心疼,看得人直想将五官呵护在怀里。
“好孩子,都过去了,从今以后,别再想以前的事,要开开心心地在这裏活下去,嗯?”刘大妈看着五官的眼神包含宠溺,爱怜,声音更是充满着温柔与慈爱。
“嗯,官儿知道。”五官听话地点点头。
“那还不快去休息,你的伤啊至少还要再休息个三天才行,快去。”刘大妈宠爱地捏捏五官的小脸。
“是,那官儿走了,大妈也别总是太辛劳了,自个的身体也要注意点,这些活儿并不是今天一定要做完的。”五官微笑着说完,便离去。
刘大妈擦去眼角的湿润,看着五官娇瘦的背影自言自语:“多好的孩子啊,既懂礼貌又体贴人,老天对她真是太不公平了,她还那么小,就在那样的地方活受罪。”就在五官转头之后,原本和善天真的脸孔在此时已被淡漠所取代。
古相府是先皇在位时所赐的,听说以前一位千岁曾住过,后来先皇以念古氏三代对朝廷的忠烈,便赐予了这坐府邸。
五官看着一路的景色,如蓬莱仙境,处处巧夺天工,自成一体,格局之巧妙,装饰之精致,堪称一绝。
“简直就是人间仙境,官家的生活真是让人羡慕呀。”五官的脸上闪着光辉,暗想着自己若是生在这样的家里,该是如何的一番景象,但只是一会儿,五官便阻止了自己再妄想下去,不是自己的永远是得不到的,多想也只会添烦恼而已。她这一辈子,恐怕跟富贵二字是无缘了。不过,她终有一天会努力打破这样的局面,让自己活得更好,五官在心裏暗暗发誓。
穿过小桥时,五官看到一粉红装的少女端着一盘红果款款而来,迎上前,将脸上漠然的表情深藏,换上微笑道:“小蝶姐姐早,让五官帮你端吧。”小蝶一见是五官,也笑开了眼道:“不用了,官儿,你怎么不去休息呀,自个身体自个注意哦,虽已开春,不过湿气还是很重的。”
“谢谢小蝶姐姐的关心,五官会注意的,小蝶姐姐端着水果要去哪里呀?”五官装作乖巧地问。
“贤王千岁来了,正与相爷商讨国事呢,小姐命我端些果子去给千岁品尝。”小蝶道。
“那官儿不打扰姐姐了。”
“等一下,官儿。”小蝶突然叫住五官,左右看了看,便拿起盘上的一小串红果放进五官手里道,“官儿,听小姐说,这果子吃着对女孩子的肌肤有好处,希望你吃了这果子后,身上已结痂的鞭痕能快快地消除。”五官看着手中的红果,一愣。
“快去休息吧,嗯?”小蝶拍拍五官的头,便离去,留下五官出神地望着手中的红果。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都对自己那么好?五官不解,她只不过是假装不小心的透露一些她曾经受过的苦,又假装不小心地露出如小鹿般善良温驯的眼神与品性而已。帮大家的忙,做点事,而这些,也只是因为她在床上躺够了,避免身体僵住,完全不是有心想帮她们。
她们是不是想利用自己做什么事?五官啃咬着手中的红果,果汁的甜蜜流于唇齿之间,下腹,入四肢百骇,只消一刻,手上便只剩下了红果的茎根,果子已全部入腹,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只觉鼻子微酸,眼眶竟然有着湿意。
是着凉吗?还是真的是湿意入侵了?
走过长廊与青藤缠绕的假山,进入圆拱门,便是下人居住的“倚园”,白墙上写着的“倚园”二字,听说是当朝相爷亲笔所题,五官不懂字体,但她也看得出这二字笔劲的苍遒有力,想不到区区一个下人房也能让相爷如此诗意。
“倚园”虽说是下人房,但它的整体造型在五官看来犹如大户人家般的堂皇,丝毫看不出是下人居住的平房。
“五官,你可回来了,小环在裏面等你好一会儿了。”家丁小石正在一旁劈着柴,一看到五官进来,便停下工作,对着五官道。
“小环姐姐找我?是什么事呀?”
“不知道,不过好像挺急的样子,你快回房去看看。”小石憨厚一笑。
“好,谢谢石大哥。”五官朝小石微微一笑,便小跑前进。
“跑得慢一点,伤口还没完全好呢。”后面,小石大喊。
五官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小石,阳光下,小石挥洒着汗珠的年青脸庞憋着气,用尽力气在劈地上的干柴,五官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走到小石的身边,当五官发觉到自己的行为时,早已拿出身上的手绢递到了小石的面前道:“石大哥,给你。”
“好,谢谢,快去吧。”小石笑呵呵地接过,擦了擦脸上的汗,便再递给五官,动作自然大方,淳朴可爱,没有像那些斯文男人般把手绢收回怀里,以显示自己的绅士行为。
“嗯。”五官亦笑着接过手绢,点头,突然心裏产生一种奇怪的想法,她以后若是嫁人,也要嫁一个像小石这样的。
嫁人?五官边走边给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从小到大,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出嫁的一天,她一直认为自己会在飘红院干一辈子,等到自己成人时,便开始接客,然后用尽心机接下飘红院,再向外发展。
“官儿,你可回来了。”就在五官还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时,焦急的小环突然从一旁的林中蹿出,抓住她的手便急忙往回走。
五官吓了一跳,问:“小环姐姐,你干什么?”
“小姐找你呢。”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五官看着小环的匆忙,关心地问。
关心?五官又再次为自己心裏会拥有这样的一个陌生的词而感到不可思议。
“嘿嘿,等会你就知道了。”小环转头,神秘的朝着五官抛了个媚眼,但脚步却更为匆忙了。
“到底什么事呀?”五官失笑,看着小环的兴奋劲。
“快到了,等会你就知道了,到时可别吓了一跳哦。”穿过一片翠竹林时,小环道。
“为什么不从正门出去?”五官奇道。
“那儿太慢了,这儿比较快。”相府的建筑很多,但亭楼廊坊却占了面积的大半,因此,五官只觉在相府的日子,她大部分时间是花在脚步上的,像这一次,小环拉着她去“万香园”,便是绕过了竹林,走过了桥、游廊曲径,明明“万香园”就在“倚园”的前面,但因二座园之间隔了墙,走到一边时就得花半炷香的时间。
“小环,你们怎么来得那么慢呀?我都等得急死了。”不远处,一身嫩绿装的琴安朝五官她们挥着手,高声叫道。在波光粼粼的湖面照应下,琴安毫无颜料沾染的素肌,反射着粉|嫩的莹白,似出水芙蓉般的清艳。
五官一声叹息,看着琴安毫无闺秀风度的挥着手,大喊大叫,半点宰相女儿的自觉也没有,她的心裏就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几天的相处,五官多多少少已了解了这位千金的性子,若说琴安没有千金小姐所具有的各种不良习性,但她也没一个江湖儿女,风尘女子般的豪爽与不拘小节。她单纯,脑子完全是直线条,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甚至一句明明是看不起人,蛮不讲理的句子在她无邪的脸上说出来,便成为了一句毫不惧威胁,娇滴滴的话。可奇怪的是,就是她这样的性子,五官却厌恶排斥不起来,反会深深地被她吸引,连以前的妒忌心理在琴安时不时出现的粗俗举动下也荡然无存。
她先前不是还对她不屑吗?更是妒忌她的美貌,可才只是短短七天,自己对她的想法为何改变了那么多?五官心底纳闷地想着,唯一的解释只有:美好的东西是经不起半点污浊的,一有了污浊,看的人的心情也自然会改变。
“小姐,我把官儿带来了。”小环兴奋地对着琴安说道,又朝背对着他们的白衣男子行了一礼,但五官此时的视线全被琴安挡住,看到的也只是琴安身边的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而已。
“官儿,你现在身体觉得怎么样?”琴安关心地问五官。
“小姐,你这话早上起来时好像已经问过官儿了。”五官回答。
“哎呀,那是早上嘛,现在快近午时了,感觉当然是不一样的。”琴安娇声道。
“官儿很好,身体好得不得了。”五官重重地朝琴安点点头,以示她自己真的很好。
“那就好,不过,我先前说过,一定要请御医来给你医治,瞧,我把宫里医术最好的胡御医给请来了。”琴安指着一旁的白胡子老头道。
“御医?”五官心中一惊,看着老头的眼光不禁热切起来。
白胡子老头胡御医看着五官原本看着自己平淡的脸突然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变得热腾腾起来,心中对五官有些不屑,暗想:看来,这丫头年纪轻轻,心倒是很势利啊。
“胡御医,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帮官儿把把脉。”琴安推了御医一把。
“是,老朽这就看。”胡御医翻翻白眼,心裏虽然对琴安让他医治一个丫头有些不满,但碍于相爷的面子又不得不来,便对五官道,“小姑娘,请伸出手来让老夫把脉。”
“是。”五官伸出手,但热络的眼神一直盯着御医不放,心中暗想:御医是给皇帝看病的,现在想不到竟会来给我看病,呵呵……那我岂不是跟皇帝的待遇差不多了。
“嗯,小姑娘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气虚血弱,底气不足,只要好生休养,吃些药就能医治了。”胡御医道。
“这么快?御医,你会不会看病呀?”琴安狐疑地看着胡御医,脸上写着不信任。
“当然。”胡御医一听琴安的话,气得眼珠都快凸了出来,道,“老巧看了数十年的病,岂容你一个小丫头在这裏质疑,老朽告退。”说完,对着琴安身后的白衣男子深深一礼,恭敬地道,“圣上,臣先告退了。”
“去吧。”白衣男子转身,温和地道。
“是。”御医又再愤愤地看了琴安一眼,便急步而去。
“心胸还真小,还御医呢,是不是呀?天临哥哥。”琴安朝御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白衣男子对着琴安宠溺地笑笑,温柔地道:“安安,胡得适当了三十年的御医,医术自是超群,以后你可不能对他说出如此无礼的话,知道吗?”
“嗯,安安听天临哥哥的话。”琴安俏皮地道。
扑哧,在一旁的小环突然掩嘴轻笑,“小姐,你看五官的样子,像只呆鸡似的。”
“咦,真的,官儿,你怎么了?”琴安看着五官呆滞地看着白衣少年,便用手在五官的面前挥挥,奇道。
“看来,是被我吓着了。”白衣少年看着五官毫不避讳地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面色温和,并无不悦之感。
圣上?这个十七八岁,一身温文儒雅的白衣锦绸装扮,气质高贵而出众,星目清澈而深邃,鼻子直而挺的少年人就是当朝的皇帝,这世上最大的人?五官眨眨眼,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圣上,这少年真的是圣上吗?五官只觉自己呼吸的气息在这一刻间消失,她的整双眼中倒印着的只是眼前这个嘴角带着六分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有君子风度的少年。
“五官,醒醒。”琴安轻轻推了五官一把,见五官还是一副三魂少了七魄的模样,放声大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传遍了整个万香园。
五官被这笑声一醒神,才发觉自己盯着这白衣少年出了神,赶忙将视线收回,却不知如何行礼,只得全身下跪,慌张且又恭敬地道:“民女五官见过皇帝。”扑哧,小环与琴安一听五官这请安的话,同时轻笑起来,就连白衣少年的脸上,笑意也更为浓了。
“官儿,应该这样。”小环笑着在一旁做了个示范,“民女五官见过皇上。”五官脸上一红,跟着照做,“民女五官见过皇上。”
“起来吧。”
“谢皇上。”五官起身,垂于一旁,神情激动,暗中又打量了白衣少年一眼,却发现他也正含笑地看着自己,便赶紧低头,心中暗忖:虽然皇帝也是男人,不过就是跟凡夫俗子不一样,那感觉可是清爽多了。
“五官?这名字倒是有些意思。”皇帝微微一笑。
“是啊,谁人没有五官呀,官儿的名字取得既是又好记又好听,对了,天临哥哥,等我进宫时,能不能把官儿也带上呀?”琴安拉住皇帝的手撒娇。
“这恐怕不行,每个秀女都只能携带一名女侍,这是宫中的规矩。”皇帝宠爱地看着琴安娇柔的模样。
“可是人家真的很喜欢五官嘛?五官既乖巧,又懂事,又能帮我分忧,很贴心的,而且她又替安安受了一鞭,她对我的这份心意天上地下可是再也找不出人来了,天临哥哥,你就再宠我一次吧,嗯?”琴安睁大双眼,看着少年皇帝。
她既乖巧,又懂事,又会分忧,又很贴心的,五官在心裏纳闷的想,她有过这样的表现吗?听着琴安对自己替她接下的那乌龙的一鞭竟然说得如此夸张,五官无言: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直脑筋的女人,她也不想想自己跟她非亲非故的干嘛替她挡那一鞭?就算是亲生爹娘也不会如此做吧。
“你不是有小环了吗?”皇帝静笑着问。
“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吗?这样,我就不会寂寞了呀。”琴安嘻嘻一笑。
皇帝笑着摇摇头,点了点琴安的秀鼻道:“好吧,就再宠你一次。”
“安安谢过圣上。”琴安行了一礼,起身,又拉过五官的手,喜悦地道,“官儿,还不快谢谢皇上。”
“民女谢过皇上。”五官心中涌上欣喜,赶紧行礼,她能入宫了?这可是她从没想过的事呀,皇宫,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啊,而她却能轻易进去,简直就像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