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冷冷地看着张秀丽的消失,心裏寻思着:皇上应该是喜欢着这女子的吧,可为何这女子的脸上竟然总是挂着淡淡地愁意呢?三年前,她的身子是何等的圆润,可这会儿,身形变高了,却也变瘦了,全身早已没了初见她时的那份灵气,难道,这三年来皇上对她并不好吗?
“官儿,快跟我走。”小环一见秀丽走远,拉过五官的手便往林外跑。
五官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小环脸上带有的怒气,心下奇怪道:“小环姐姐,你让我到哪儿去?”
“陪我去骂人。”小环气冲冲地道。
“骂人?”
“不错,官儿,你可还记得小梅阿茶那两个臭丫头?”小环头也不回,脚步更是没有半点停下,显然气得不轻。
“记得,她们惹你了?”
“嗯。”小环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日子,怒气更甚了,道:“这两个臭丫头,这两年来总是到我面前来扬威,本来我还不在意,可是这几个月作威作福得太过分了,就刚才,两人还联手挡我的煲,不让我炖呢,可气死我了。”扬威?五官挑挑眉,稍一动恼,便知道小环所指何事了,小梅的主子是大学士千金扬凤,阿茶的主子则是刑部侍郎千金锁银,这两个女子在这些年里时时得到皇帝的宠幸,看来,这两个奴才是因主子恃宠而开始嚣张了。
果然,只听得小环说道:“死丫头,不过是她们的主子被皇上宠幸了几次而已,竟然到我面前如此炫耀,炫耀就算了,还那么目中无人,贬低我家小姐,可恶至极。”
“那小姐呢?小姐说什么了没有?”五官皱眉,想起了“后德院”里这两个丫头的嚣张态度,不禁后悔那时的自己为何没有想办法将这二人弄出皇宫,以至于让小环和小姐受到这样的气。但同时,她不禁也担忧着琴安,不知道皇帝宠幸着这两个女人的事是不是让主子的心受伤了?
“小姐?还不是那个样,每天不是吃喝玩乐,画画,便是硬拉着皇上到御花园赏花,喂鱼。”小环无奈,更是极其伤感地摇摇头:“明明是个比女人还真的女人,可一点妒忌的心也没有,要不是小姐从小和我一同长大,我还真怀疑小姐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呢。”说完,小环一声叹息,郁闷无比,为她有这样的一个主子感到可悲,呜呜。
五官没有答话,想起琴安的性子,下意识地,暗想:小姐是真的不在乎呢还是假装不在乎呢?随即,五官为自己的想法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怎么能这样想对自己宠爱有加的主子?
此时,小环又道:“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了,官儿,你说皇上也真是的,放着如仙女般好看小姐不要,非要那两个狐狸精投胎的女人。”说到这儿,小环看了看四周,停下脚步,悄悄地在五官耳旁道,“你说,皇上是不是这儿有毛病呢?”小环指了指脑门。
正想事的五官一听小环的话,扑哧一声,笑出声来了,摇摇头,道:“我在皇上身边侍候了这么些日子,皇上应该没问题才是。”
“那为什么皇上不想要我家小姐侍寝呀?”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皇上珍惜我家小姐,才想在成亲那晚才和小姐圆房也说不定呀。”五官虽然从小在妓院这种蛇鼠混杂的地方长大,看尽了许多的肮脏和丑陋,但这些毕竟都是低级的,哪会明白后宫中的女人对皇帝而言代表的并不是一个异性而已,五官能想到的关键便是张秀丽了。
不过,五官的思想毕竟还是成熟的,从那晚太监总管与皇帝的对话,以及稍想一下自个主子与张秀丽背后的势力,平常的蛛丝马迹中隐约地也猜到了些。
“这还用说吗?皇上肯定是珍惜我家小姐的,可是,皇上对秀丽姑娘的态度也极度的暧昧不明,可让我急死了。”说到这儿,小环又开始愤愤不平了,“官儿,你还记得三年前害你被皇上狠踹了一脚,又被贬至奴洗宫的莲儿吗?”
“莲儿?”五官一怔,想起三年前的事,心一沉,点点头,道,“当然记得。”
“这三年来,我每天看到她便白她一眼,不跟她说话,也让别的宫女不跟她说话,哼,总算为你报了一点点的仇了。”五官有些动容,看着一脸同仇敌忾的小环,轻柔地道:“小环姐姐以前不是很喜欢莲儿的吗?”
“是啊。”想起从前自己对莲儿的态度,小环大有看错了人的感觉,道,“不过,不管是谁,只要对小姐和官儿不善的人,便都是我的敌人。”小环说这番话时颇有几分上前线打仗的味儿,那拼的模样绝不输一个战士。
五官的心因为小环的一番话,心裏一热,鼻子更觉得有些酸,道:“小环姐姐,你对我真好。”
“那是当然,我不对你和小姐好,还能对谁好啊?”小环拍了拍五官的头,宠溺地道。
“小环姐姐,其实,三年前的事也全不能怪莲儿,是我先拿了孔雀玉镯给秀丽姑娘才惹下了这祸事的。”五官淡淡地道,想起自己胸因为皇帝这一脚到现在都疼,每到深冬,更是不可遏制地咳嗽,她哪能不恨。
要是换了从前,这番话她是断断不会说的,想让她认错更是难上加难,但小环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不知不觉间早已成为了五官心中最亲的人,所以,五官并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让小环单纯的心受到灰尘的污染,对五官来说,小环与琴安的心就像那空中的白云,洁白而能照亮人心,自己那么大的转变,不也是因为他们俩人的关系吗?所以,直觉的,五官想保护这二人纯洁的心。
“官儿,你怎么跟小姐所说的话一样呢?”小环笑道。
“小姐也这么说吗?”五官一怔。
“是啊,”小环点点头,“小姐说,错就是错,错了就要承认,那事本来就是我们做错了。”五官心下纳闷,她的小姐几时有这种大人般的智慧了?不过,她心中听了小环的话陡然浮起几分苦楚,暗想:小姐会这会说,是不是也在心中责怪她的不是呢?
“官儿,你是不是觉得小姐这番话长大了不少?”一见五官沉默着,小环突然嬉笑道。
“是啊。”五官强颜欢笑,心下却沉得厉害,直觉地认为琴安是讨厌自己了。
“官儿呀,你可别被骗了,这话其实是相爷说给小姐听的。”小环哈哈大笑道。
“相爷?相爷也知道我的事吗?”想起古楼生,想起当时他对自己所说的那番肺腑之言,五官更是觉得愧疚了,她不仅没有好好地保护主子,甚至还要主子为自己操心。
“嗯,”小环点点头,道,“就在你去奴洗宫的那个晚上,小姐便回了家吵着老爷让皇上放你回来呢。”听着小环的话,五官眼眶一热,原先的沉闷,伤感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不见了,内心已然澎湃不已,只觉眼中的湿意是再也憋不住了,夺眶而出,但她依然强自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喃喃道:“小姐对我太好了。”
“当然要对你好了。”小环耳尖,虽然五官的声音很轻,但仍是被她听了个正着,道:“小姐说了,在这世上,只有老爷,我,还有你对小姐是最好的,尤其是你,当初还为小姐挡了一鞭,所以不对你好对谁好呀。”
“其实,我,我?”差一点,差一点,激动之下的五官就要把当初那一鞭的真相给说了出来,却在这时,小环突然转过头不,食指一伸嘘了一声,道:“那两个死丫头就在裏面了,咦,官儿,你眼睛怎么了?红红的。”
“没事,刚才揉的。”五官忙道,同时,将激动的心情平复,想法也冷静了一下,暗忖:不行,这一鞭的真相到死她也不可以说出来,反正她已决定要陪在小姐身边,说不说都是一样的,说了反倒使小姐和小环对她有了隔阂。
“这是哪里?”当五官确定了自己想法后,才打量起四周围来,转眼间,小环已拉着她来到了一处小屋前,从五官的位置望去,这小屋共有三个门,左右各一门,而她的位置正前方也有一门,小屋的右门连着青花雕砌而成的走廊,九曲三弯,直通一圆门,小屋的右门连着一碎石铺地而成的小径,通到头是一八角亭,再通往一拱门。
这小屋的位置十分的独特,若以路段来说,它显然是个交通要道,四面八方都有一个圆门,如她料得不错,这圆门内应该是储秀宫各秀女的住处吧。
“这是供秀女们炖品用的小灶厢房,小梅和阿茶就在裏面给她们的主子炖汤。”小环轻哼一声道,“今天我非骂她们个狗血淋头不可,看她们以后还敢不敢到我面前来挖苦讽刺。”听着小环近乎孩子气般,五官不禁莞尔一笑,摇摇头,心想:以骂而言,不痛不痒的,谁会在乎?
“她们出来了。”小环扯了扯五官的手,五官一看,只见在小屋左门处,两个宫装的宫女一脸神气的从小屋内走了出来,虽然已三年没见,但五官还是马上认出这两个就是三年前的小梅和阿茶。
就在小环一脚刚踏出欲开口喝住二人时,五官拉住了小环的手,向着小环不解的目光摇摇头。
看着小梅和阿茶已快走近圆门,小环急了:“官儿,你拉住我干嘛,我可是找你来报仇的耶。”五官嘻嘻一笑,道:“小环姐姐,你若骂得过她们,今天也不会特意来找我了。”小环脸上一窘,跺跺脚,道:“就是因为骂不过她们才来找你一起骂呀。”五官摇摇头,遗憾地道:“我也不擅长骂人。”
“什么?”小环的脸上出现失望。
“不过,我会整人啊。”五官俏皮地道。
“整人?怎么个整法?”小环没什么精神地问。
“嘿,骂人嘛,不痛不痒的,传了出去也不光彩,可这整人嘛,只要你不被发现,便没人会知道。”五官悄悄地在小环耳旁说了几句。
小环听了不住地点头,连声道:“好办法,好办法。官儿,你真聪明,这种办法也想得出来。”说完,小环脸上一乐。
看着小环手舞足蹈,五官微汗颜:只不过是在别人的粥里放虫子,这种方法也算得上聪明吗?
“可是,”小环突然一脸的苦恼,甚至有点恐惧地道,“官儿,我怕虫子啊,怎么办?”小环的表情不禁让五官想起在后德院时,莲儿放了许多的青虫在小环被子上的事,不禁呵呵一笑,道:“那我来。”同时,五官眯起了眼,灵光一闪,莲儿?虫子?张秀丽?她何不……傍晚,当太阳的余晕依旧霸道地宣誓着它对大地的占有权时,天空亦早已被蒙上了一层黑,冬天的夜晚来得很快,退去了白天虽冷却依然温暖的外衣,换上了属于夜色的刺骨而冰冷,只是不久,太阳便已被黑幕隐没,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五官和小环躲在一旁的假山后,静悄悄地看着储秀宫奴才们吃饭的地方,不久,只听得小屋里传来了两声尖叫,紧接着便是哐啷当两声,听这声音,便知道是碗摔破的声音。
五官和小环互看了一眼,抿嘴偷笑。
就在这时,小屋里有人尖喝道:“是谁,是谁在我们碗里放了这两只黑壳虫的,呕!好恶心。”另一娇声中亦透着颤抖,声音也早没了往日的跋扈,“天哪,我刚才还喝了好几口,呕……”紧接着便是一阵呕吐声。
“哼,叫她们知道我的厉害,看她们还敢不敢再到我面前来扬威了。”小环鼻子一冷哼,想想又娇笑不止,道,“官儿,明天我们放什么虫子好呢?”
“明天不放。”
“为什么?”
“明天若放的话,就会引起她们的怀疑了。”五官笑着解释。
“那就这么放过她们?我好不甘心哦。”小环闷闷地道。
“小环姐姐,这事就交给我办吧,这几个月,我定让她们没有心思再到你的面前来炫耀。”五官笑道。
“真的?”小环怀疑,“是什么方法这么管用?”
“一石三鸟之计。”五官神秘地道,“即能报了当年莲儿对小姐不敬之仇,也能让这两个丫头不再找你麻烦,更能——”五官卖了个关子。
“是什么?快说嘛。”小环急了。
“保密。”五官嘿嘿一笑,不打算再说,要是给小环知道了她脑海中正形成的计划,估计会把她给惊讶死,而且以小环的性格,她怕她一不溜神给说出去了。
“连我都要保密呀?”小环脸颊鼓起气。
“到时你就知道了,那时别大吃一惊就好。”
“你这么一说,我就更想知道了,说嘛,官儿。”小环撒娇,这功夫可是她最拿手的。
不过,五官自有办法制她,五官指了指天,道:“小环姐姐,这个时辰,小姐也该回来了吧?”
“糟了,这么晚了,天哪。”看到天空已然全黑,小环着急了,“小姐这会还没见到过,肯定急得到处找人了,官儿,我先走了哦,下次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五官微笑着点点头。
看着小环渐渐地消失在夜幕里,再听着小屋里不断传出来的叫骂声,五官嘴角愉快的向上扬,才慢吞吞地朝白花林走去,那湖边的叶子,她还没捡过呢。
白花林中的湖名叫未央湖,传说是应氏王朝的开国皇帝应冥商为其结发爱妻未央所建,因而取名未央湖。
月儿当空高照,使整个白花林仿如披上了一层圣辉。
月光下的未央湖,洁白的银光在湖上点点,透过水的平面再折射回夜空,使得湖面蒙胧而缥缈,如仙境般的梦幻,不过,当这一切的美景遇上了五官时,就好像千里马遇上了瞎子——不会欣赏。
“幸好今天有月光,要不然我非掉进这湖不可。”五官边捡树叶边喃喃自语,“不过这光凸凸的树平常看着不怎么样,现在看来还真是如鬼林般的恐怖。”此时,五官已然捡完了湖一边的树叶,正捡着湖的另一头,这裏的落叶非常的稀少,原因是这边的白花树并不多,但五官也没多注意,只是一心捡着树叶,好捡好后马上回宫睡觉。
“终于快捡完了。”五官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正准备捡起最后几片落叶时,身形突然僵住,她的目光在离她十五米远的地方被紧紧地锁住了,一种寒意从脚底开始往上升。
在五官的正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五官怀里的树叶已全部掉落,但她的目光依旧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白色的身影纹丝未动,任凭全身起满了鸡皮疙瘩,背上汗毛顶立。
湖面的风轻轻地滑过,掠起了那身影及膝的青丝,也带动了她衣裙的飞舞。
毫无疑问,这身影太美丽,美得不现实。
“是鬼吗?”五官轻喃,她开始害怕,想转身就跑,然而,却也因为这身影的美丽,她驻足。
白色的唯美,是因为她削尖而又孤独的侧脸,是因为她修长而又美丽的身子,亦是因为月色照射下她全身周围唯美的意境,她,如一尊玉佛,在如此夜晚,散发着种种神圣却又孤寂无比的光泽。
五官的心狂跳着,因为害怕,她不敢移动脚步,却也因为好奇和大胆,她迈出了一步,紧接着,二步,三步,四步,五步。
白色的人影突然动了动,五官的脚步猝然停下,湖中映出两个女人的影子,在这黑暗中显得格外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