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五官的声音已然变得虚弱,但她注视着皇帝的眼神却多了份执着以及一份从骨子里迸发出的骄傲,透过眸子,深深地进入了皇帝的眼里。
“皇上,你可以打我,折磨我,甚至杀了我,但不许你碰我,不许。”五官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恨,一丝不甘,她厌恶地看着皇帝,忘了彼此的身份,忘了彼此的差距,忘了他们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一个是白云,一个是黑土,此刻在五官的心裏,眼里,她只看到了一个曾打过她的恶霸,她厌恶他,排斥他,不屑他,所以,她不会让一个她所讨厌的人碰她,那对她而言是一种污辱。
五官缓缓地挣开了皇帝的手,挺直了腰杆,抬起头,冷漠地,厌恶地看着皇帝,将她三年来心裏的所思所想,用眼神完完全全地表达了出来。
“你?”皇帝心神一震,只觉心裏有某个地方被五官的眼神给刺痛了,看着自己曾碰到过五官手肘的手,看着五官的双眼,皇帝明白了这奴才对自己的厌恶有多浓,瞬间,他的脸阴沉得如恶魔降临,盯着五官苍白的脸,冷冷地道:“你厌恶朕?为什么?”看着皇帝的黑脸,五官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防备,甚至连那奴才二字也省略了,道:“皇上是要打我吗?”
“什么?”皇帝眯起了眼,一时之间不明白五官话中的意思。
“还是,皇上想再踹我一脚,让我三个月下不了床?”五官攥紧了拳头,双眸更是紧紧地盯着皇帝,不敢眨眼,她在怕,她怕他打她,她怕她一眨眼时,皇帝的一脚便踢过来了,她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五官深深明白,权势越高的人,打人越是狠,她很怕被打,她怕无数个日夜躺在床上没人照顾的日子,她怕那些伤口腐烂着而没人给她上药膏,她怕痛,怕她的伤还没好时又被打,所有的一切的一切,她都怕,但她会忍着,她一定要忍着,并且紧紧地盯着打她的这个人,她要记住他,总有一天她会报复的。
“难道朕在你的眼里是个暴君吗,动不动就打人?”皇帝的心突然觉得空荡荡的,五官盯着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动不动就咬人的疯狗。
五官不语,只是防备地看着皇帝。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次睁开眼时,道:“朕不打你。”他不知道他为何要说这句话,但他的心却真是如此想着,他不会打她。
五官皱了皱眉,眼中的防备更甚了,以前,那些龟奴也总是这么对她说的,说会对她好,甚至还拿了馒头给她吃,结果呢,竟是他们害自己的伎俩,那一次,六岁的她被打得体无完肤,几欲死去,就是因为那些龟奴对老鸨说她偷了馒头,所以,她不会相信任何人的话,更别说是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的话。
皇帝看着五官眼中的防备意识似乎更浓了,心突然奇异的烦躁起来,此时,一个想法滑过他的脑海,皇帝不敢置信地看着五官,道:“难道你在记恨三年前朕踢你的一脚?”这奴才……“是,我记恨。”五官承认,承认得很快,此时此刻,说假话对她而言是种累赘,她不仅恨这个曾踹了她一脚皇帝,也恨着以前打她的人。
“那是朕对你做错事的惩罚。”皇帝在不知不觉中解释着,但他并未发觉。
“做错事的惩罚?可笑,”说到这儿,五官连皇帝二字都省略了,生平第一次,她在别人面前将自己的不平表达。
“可笑?”皇帝心中微怒,然而,奇怪的是,他竟然发不出火来,皇帝被自己给弄糊涂了。
“你是个皇帝却不允许宫中的人用心机?你难道不知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个道理吗?真是奇怪,我用手镯去打击张秀丽便是用了心机,那张秀丽用计一直缠着你,使你三个月来把小姐给冷落了便不是用了心机吗?”五官冷哼一声,极为可笑地看着皇帝,说到这裏时,眼中对皇帝的厌恶更甚,“你既然讨厌心机深沉的女人,又怎会喜欢上张秀丽呢?难道她那样就不是在用心机吗?你们只不过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相互喜欢而已,而我,你只是因为我是个奴才,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皇上,你以后若打人,应该用这样的借口:面对一个奴才,主子打奴才天经地义,这样的话我这个做奴才的或许心裏会舒服点。”皇帝脸色一白,被五官这么一说,喉咙仿佛被哽住,竟然反驳不出什么话来,因为五官说对了,被她说得透透的。
“你真是自私啊。”五官恨恨地道,“要无数个女人为你保护着纯洁的心灵,而你却又没那个能力保护她们,反而伤害她们,小姐那么好的人,在这么复杂的后宫中要怎么生存?你可知道,你所宠幸的那两个女人的丫头,这两年来,每天都会去骚扰小姐,摆脸色给小环姐姐看,你又做了什么?”说到自己在乎的主子,五官喉咙里一涩,对皇帝的恨意更是浓烈了。
“难道这几年来,你都是如此想我的?“一种痛,从皇帝的心裏蔓延,连他都不知道五官的所有责问会让他如此的在意着,在意得甚至将“朕”改成了“我”,然而,她所说的话,他却无力反驳。
“不错。”五官冷笑。
“那你对我的恭敬也是装出来的?”
“是,我唾弃你,又怎么会恭敬你?”
“你心机还真是深啊。”皇帝痛恨了,然而,更多的却是感觉到了被背叛。背叛?这个词在此刻,皇帝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会觉得五官背叛了自己,她背叛了自己什么呢?
“我若没半点的能力,此刻,尸骨早已荡然无存了,死了几次都不知道。”
“你既然如此唾弃我,又何必惺惺作态,在我面前表现恭敬?”皇帝不明白。
“因为你是皇帝,我若不卑微,若不恭敬,会被你杀了,你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你?”
“我要生存。”五官一字一顿地说出来,想起自己小时候所遇到的一切苦楚,求生的欲望又从心底开始蔓延,但她知道自己的日子恐怕是真的到头了,想到此,她好想哭,哭人生的不平,哭上苍对她的安排,哭她从小所受的苦,她真的好想活着,好想,好想啊,她想好好地过日子,想开开心心地生活着。
后悔了,她后悔了,她不该一时冲动和皇帝说这些话,她从没想到过自己的坟墓会是自己挖的,这回,是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五官。”皇帝看着眼前这个用倔强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奴才,他的心被触动了,“我要生存”这四个字仿佛是被烙了铁,深深地嵌进了他的心坎里。
一个娇小的身影,一双细小却闪烁着生存欲望的双眼,一张紧抿着透着无比毅力和耐性的双唇,一双紧握着拳头,随时准备战斗的双手,在五官的身上,皇帝看到了很多他无法表达却又牵动他心的东西,就像一种磁铁,毫无遗留地吸走了他所有的目光,甚至整颗心。
此时的五官,是美的,一种由心灵深处迸发的美丽,透过身体,透过眼神,透过一个动作,一句话将美丽发挥到了极致,皇帝再也移不开视线,只是重复着两个字:五官。
五官好想将怒视着皇帝的眼神收回来,好想努力地将不甘,愤怒,以及屈辱藏进身体内,好想跪下,跪在这个她深深厌恶的男人面前讨好他,好想卑微地对他说:“皇上,奴婢错了,奴婢只是一个下贱的奴才,刚才一时昏了头才跟皇上说这番浑话。”可是,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想那么做了,不想再总是重复在飘红院时的那种活着,那样的话,她的心会一直累着,恨着,痛着,苦着,怒着,她累了,如果她这辈子注定是苦难加身,她现在开始勇敢地去承受。
“五官。”皇帝伸出了手,想轻抚五官,这个还是个大孩子的女子,她小小的身子里到底藏了多少不平,她是一直在默默地控诉着吗?一直在努力将这份控诉隐藏着,为了就是生存吗?
五官没有料到皇帝会突然伸出手,心裏一吓,然而,皇帝只却只是用手轻轻一带,竟将她抱进了怀里,五官的脸在瞬间又开始变得惨白,全身开始起满了鸡皮疙瘩,痛从胸口又开始蔓延。
“五官,”皇帝紧紧地抱住了五官,当他将五官娇小的身体抱进怀里时,察觉到了五官身子的变化,皇帝的全身被狠狠的戳痛了,她,竟是如此排斥着自己。
“皇上,”五官的声音突然间变轻,很弱,弱得只有在耳旁才能听到,然而,在皇帝的耳中,这声音就像是雷鸣,“皇上,我说过了,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是不准你碰我,不准,我只有身体是自己的。”说完,五官再也承受不住胸口的痛,昏在了皇帝的怀里。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着五官,时间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久久,久久,久到皇帝只觉双眼生疼,终于,他闭上了眼,无意识地感觉着五官这话带给他的一波波震荡,如那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朝全身散波开去。
一种情,已然在初开始时深种。
心疼,开始衍生。
一份爱,从他的心裏开始发芽。
心疼,开始植入骨髓。
“御医,”皇帝轻轻地喃昵,突然,他大喊,“御医,快传御医!”心被刺得痛痛的,皇帝再笨也已然意识到他对五官不寻常的心理,他开始抗拒,一个他最痛恨的奴才,到最后竟成了扰乱他心的人,他如何接受?五官的身上有太多他厌恶的东西,可面对内心,那呼之欲出的爱怜,他无措呀,在内心时间的流逝里,皇帝在和他从小竖立的信念做着斗争。
然而,不管他如何拒绝,他的双眼却始终盯着睡在龙床上的五官,他知道这奴才一直生活在压迫下,从初开始时,他便知道了,面对压迫,她默默地接受着,也在默默地反抗着。
皇帝苦笑,她的一切已然在吸引着她,他不知道是从何开始的,是在宰相府的第一次见面时吗?想起那时,皇帝淡淡地一笑,那时的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女人的那种贪念,纯粹是好奇于他这个天子的长相,当她看清了他的面貌后,竟未再看过他一眼,如此被一个奴才忽视,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
“皇上,这位小宫女只不过是受了刺|激才昏倒的。”太医胡得适不敢正视皇帝,此刻的皇帝拉着一张马脸,仿佛要把人吃了似的,他哪还敢多讲半句呀,再看着龙床上的人儿,胡得适寻思,他是不是在哪见过她呀。
“受了刺|激?”皇产将视线从五官的脸上移回,看着胡得适。
“是的,皇上。”胡得适恭敬地道,“因为刺|激过度而引起了胸口的陈伤,导致胸口疼痛无比,透不过气,才昏了过去的。”
“陈伤?胸口疼痛无比?什么意思?”
“禀皇上,这位姑娘可能在早些年胸口受过了重创,以至于胸骨有些碎裂,虽然伤愈得不错,但总留下了微微的裂痕,又因伤及过内脏,以致无法痊愈,所以,她一旦受了刺|激或是气愤难平时,旧伤口受到挤压,便会发作,”胡得适怜悯地看着昏睡着的五官,摇摇头,道,“哎,看她年纪轻轻,是谁这么狠心下得了如此之手啊,这病根子恐怕要跟着她一辈子了。”
“出去。”皇帝突然硬声道。
胡得适老眼一眨,纳闷地道:“皇上?”
“出去,朕让你出去,没听到吗?”皇帝的声音更冷了,直视着胡得适。
胡得适对于皇帝莫名其妙的怒气惊出一身冷汗,连连道:“是,是,下官这就告退。”说完,便慌张地退了出去。
一旁的李得胜和战善对望了一眼,同时,二人心裏疑惑:这皇帝和五官二人发生了什么事呀?还有,为什么一个奴才竟然能睡到龙床上去?
胸骨碎裂,伤及过内脏?皇帝紧盯着五官依旧惨白的脸,心开始纠痛,是因为自己的那一脚吗?难怪她每次看着自己的眼神会是如此排斥,此时,皇帝已然完全明白五官内外不一的性格,她,卑微的一个奴才,他,这世上最大的主子,她若不卑微,若不恭敬,恐怕连生存的机会也会被他剥夺。
如果说五官的这种性格是她从小所受的环境造成的,那么现在他岂不是也成了她的环境之一。
不,皇帝突然站了起来,冷然的看着昏睡中的五官,他不能给一个奴才影响心境,就算他在乎这个奴才,就算他有一丁点喜欢这个奴才,她终究是只个奴才,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他是昏了头了吧,才会去注意这个宫女。
就在此时,突听得外面一阵骚乱,便听到胡得适的声音轻轻传来:“须王爷,你别进去,皇上这会儿可凶得狠呢。”
“我不管,我要进去,你不是说五官昏倒了吗?我一定要进去瞧瞧。”
“须王爷,下官可能老眼昏花,虽然觉得她跟琴安小姐身旁的那个奴才很像,但是不是你所说的那个五官,下官就不知道了。”胡得适急道,哎,他出去之后正嘀咕着皇帝是如何如何的了,哪知刚碰上了来找人的须王爷。
“你走开。”皇帝皱起了眉,正在这时,须王慎冲了进来,一见床上的五官时,不禁担忧地道:“皇兄,这是怎么回事呀,五官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昏倒的?”一旁的李得胜看了看皇帝冷肃的面孔,拉了拉须王慎的袖子,轻声道:“王爷,您忘了行礼了。”须王慎微怔,面色一红,关心地看了床上的五官一眼,才对着皇帝道:“臣弟见过皇上。”行完,便匆匆站了起来,走到五官的身边,关怀之情流露,喃喃地道,“早上还好端端的,怎么这会儿会病得如此厉害呢?胡得适!”须王慎朝门外叫道。
战善看着皇帝越来越冷峻的面孔,暗叫不妙,果然,皇帝道:“天慎,你对一个奴才如此关心,更因为她而失了原有的礼仪,不觉羞愧吗?”须王慎转过头,脸色潮|红,半晌才道:“皇兄说得是,不过,五官不是一个普通的奴才。”
“哦?她怎么不是一个普通的奴才了?”皇帝轻哼,看着自己的弟弟对五官的关怀,只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咬似的,难受得紧。
“因为五官将会是臣弟的侧妃。”须王慎坦然地看着皇帝,已显成熟的脸上羞涩地笑了笑,道,“皇兄,你把五官给了我吧。”此言一出,战善和李得胜皆惊讶不已,李得胜更是张大了嘴,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侧妃?你是一个王爷,就算是侧妃,也应该是个大家闺秀,怎么能让一个宫女当侧妃呢?”皇帝冷然的面孔一直未变过,深邃的眼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侧妃?这奴才有什么资格当侧妃?
“为什么不可以?立侧妃的话不是只要臣弟喜欢就行了吗?”须王慎不明白地看着自己的皇兄,只觉今天的兄长过于阴沉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须王慎看向战善,却见战善也摇了摇头。
“喜欢?你喜欢她?”皇帝将视线移向了五官,向来沉稳的心起了变化。
“是的,皇兄。”在自己的兄长面前,他没什么好隐瞒的,须王慎腼腆地笑了笑,其实他喜欢五官很久了,从白花林的第一次碰撞开始,她在他的心裏便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渐渐地,他就喜欢上了她。
“喜欢她什么?”皇帝看着须王慎脸上露出的神采,那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模样。
“我也不知道。”须王慎想了想道,“可能是因为她很凶吧,她总是跟我大声说话,她的想法可多了,可总是装作单纯的样子。”
“是吗?”她很凶吗?她会大声说话吗?皇帝冷冷地看着五官,怎么她在他面前从不这样?皇帝的心裏蓦然生出一股恨意,他是皇帝,她一个奴才竟然跟他如此说话?她以为她是谁?想起那时五官对他的排斥,不屑,骂他幼稚,皇帝的脸更是阴沉了几分,出于帝王的优越感,出于一个男人的尊言,皇帝硬是把对五官的异样感情封锁了起来,他不会让一个下等宫女影响他的心境。
“是的,皇兄,反正你这裏有这么多的宫女,你把她给了我吧。”须王慎满怀期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