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售部发出一封嘉奖邮件,奖励所有参与富宁项目的人员,郗萦、何知行都在列,分别获得奖金两万元。
不过打到郗萦帐户上的除了这公开的两万块,另有一笔六十万的巨款,她查了下来源,是宗兆槐以个人名义转给她的。郗萦满心不悦地去找他。
宗兆槐说:“绝没有侮辱你的意思,就当给我个机会,求个心安。”
郗萦本打算全额退回,这会儿忽然改了主意,“好吧,我收一半。”
庆功宴上,郗萦特意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身边都是其他部门的同事,跟她不熟,彼此打过招呼后就各吃各的了,她觉得比在自己部门待着自在。
居然还有助兴节目,而且销售部是主角,唱念做打样样俱全。想不到自己身边能人辈出,郗萦甚感诧异。
一位同事告诉她,“都是过年时候的老节目啦!估计抽时间又重排了一遍,瞧他们这劲头多足!打了翻身仗到底不一样啊!”
另一位同事说:“富宁这单子一拿,咱们公司市场前景大好,前两天我碰到销售部老钱,他手上也有个做汽车的客户在谈,说是有戏!”
“我听说宗先生计划给所有人都发个红包呢!这才叫真正的普天同庆!”
“哎呀,真不错!宗先生就是出手大方——不知道红包能给多少?”
“肯定比不上销售们拿得多啦!”
郗萦沉默地听着议论,思绪乱飘,抓不住个究竟,幸好心情还算平静。
才吃了没多会儿,何知行忽然寻过来,郗萦身旁正巧有个空位,他一屁股坐下去,脸阴沉得像要下雪。
不过还是有胆大的同事跟他开玩笑,“何经理,拿到奖金了吧?这回可别再闹了啊!”
何知行冷笑,“两万?!打发叫花子呐!”
他转头对郗萦说:“我找梁健谈,问他这单子算谁的,他说谁的都不算,是公司的。哈哈!敢情我前面找人疏通搭关系都是白费功夫!我当然得跟他吵啦!”
郗萦不接这话茬,给他挪了副碗筷过来,神情淡然,“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干吗不来!庆功嘛!这么重要的时刻,当然得来看看!”何知行一脸愤愤,“就是得吵!不吵两万都没有!我也不光为我自己,小郗,还有小葛,你们没有功劳也都有苦劳啊!我不去吵,哪来你们的奖金?!不过跟这张单子比,这点钱他妈的算个屁!”
郗萦不理会他的自我表功,还算客气地说:“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就走呗,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何知行神情萎靡下来,半晌才叹了口气。
“老何,做人要知足,宗先生也是论功行赏。”刚才调侃他的那位老员工也劝他,又难免带点嘲讽,“你要从头至尾把这个单子掌握在手里,谁会抹杀你的功劳啊!”
何知行冷不丁笑了两声,“别得意,合同还没签呢,只是公布了中标结果而已。能不能顺利走到终点都是两说!”
“你可别乌鸦嘴!瞧宗先生多高兴!”
宗兆槐坐在舞台下的主桌上,几个年轻女孩正起哄着要他表演节目,他满脸是笑,努力推拒,其中一个女孩,穿着闪闪发光的晚礼服,大概是主持人之一,见宗兆槐始终不肯就范,便匆匆跑上台,抓过话筒,开始煽动大家一起要求宗兆槐上台献声。
“吃年夜饭的时候,宗先生答应我们下次聚会一定表演,我们绝不会再让他耍赖啦!大家说是不是?”
“是!”应和声震耳欲聋,显示众望所归。
宗兆槐不得不上了台,他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话筒。
“呃,唱什么好呢?”他一脸无辜,这孩子气的表情惹得底下笑声一片。
“宗先生唱《马兰花》!”
“《摇篮曲》!”
“套马的汉子!”
“图兰朵!”
各种馊主意。
宗兆槐走到舞台中央,低头笑了笑,然后说:“我唱一首情歌吧,《爱你在心口难开》。”
一声女孩的尖叫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片。
宗兆槐有宽阔的音域,金属般的音线,还会在适当的地方做几个狂野暧昧的动作配合情境,这首歌被他唱得欢快而逗趣,完全颠覆了他平时低调稳重的形象,全场女性几近疯狂,嗓门都快喊破了。
郗萦在歌曲即将收尾时悄悄溜了出去。大厅里的气氛实在热烈,快要让人窒息,她觉得眼睛酸涩,急需一点清凉的空气。
酒店门外是条长廊,她沿着廊道一直走下去。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雨从翘起的檐子上落下,坠入廊下水沟,嘀嗒有声。
走到假山旁的亭子间,四周空寂无人,郗萦在美人靠前坐下,歪头望着被灯光照亮的雨丝,感觉这雨没完没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似的。
早晨她下楼时,一楼的老太跟她抱怨最近总下雨,老太和孙女儿一块儿过,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打工。
“衣服老不肯干。”她捏着孙女儿天蓝色的校服嘟嘟哝哝,好像衣服也有自己的主观意志。
风吹酒醒,雨滴心帘。
也许是时候离开了,她想,乘一切还来得及。
之前她有点犯傻,怎么会以为从此与富宁没关系了呢?两家公司的合约期为五年,五年里不知道有多少可能性会发生。只有她离开,才能彻底了结——那件事,以及她刚刚察觉的情愫。
她虽然三十岁了,感情生活却很单纯,只有一个高谦。读书时她就知道有男生暗恋自己,但从未对谁动过心,就连高谦,如果没有高大帅气的外表,没有高中时不断纠缠她打下的感情基础,没有成年后各种浪漫到极致的手段铺垫,她或许也很难坠入情网。
有段时间她曾怀疑自己会不会是同性恋,并偷偷查阅了相关资料,答案是否定的:她和姚乐纯之间只有纯粹的友谊——她从未渴望把姚乐纯弄上床,任何亵渎的念头都没有过。
现在,情况不同了,她遇到了让自己怦然心动的男人,忽然明白,爱情无需测量,也不用人教,当它来了,你就会懂。
坐了不知多久,长廊上传来脚步声,她转首,宗兆槐四下张望着走了过来。
他在郗萦身边坐下,仰头看看那雨,“江南的雨季到了。”再看看她,“怎么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