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七(2 / 2)

欢天喜帝 行烟烟 3401 字 6个月前

只不过……

如今他竟能体会到,父皇当年该是何种心境。

他立身于墙边,抬头去看眼前墙上高悬的五国国势图,伸手按上粗糙淋蜡牛皮,长指抚过邺齐之境,一点点向西移去,这些土地,都是他煞费心血才得来的……

万万不能失,亦万万不可失!

可是一想到她……

他陡然扬眉,朝上看去,手指触到邺齐与其它三国的交界处,大掌一覆,便将三国统统纳入邺齐境内。

倘若他能得这三国……哪怕只得其一其二,邰涗便绝无力与他相抗!

手指划入邰涗境内,又继续向西探去。

若能吞了邰涗,那他便能光明正大地得了她……

手指猛地一攥,拳压在图中,再也不动。

他垂头冷笑,哪里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南岵北戬中天宛,虽小却倔,地依天险,三国同盟,多年来都碰不得,若想得其一,便得同时对付另外两国,以邺齐眼下国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更何况……

若是他举兵攻那三国,邰涗又怎会袖手旁观?!

那女人,定会于他身后狠放冷箭。

他喘了口气,收回手,后退两步,又重新抬眼去看。

假若与其它三国联盟,直接先取邰涗,怕是胜算会大些……

然邺齐这么多年来与国为恶,那三国又怎会轻易信他?

哪怕再退万步,便是修盟联手,也难保举兵之时不会有差,邰涗一块肥肉,到最后是谁让谁,只怕终会会致自相残杀,而使邰涗坐享得利的地步!

他摇了摇头,心底愈沉,天下之势,几十年来如此,若想朝夕使变,恐怕是比登天还难。

若想破此局势,除非……

他低低一声嗤笑逸出唇间,又在白日发梦了!

那一晚他亲口问她,有没有想过,可与那强敌联手?

她笑,她开口,声音轻低,说……不信他。

而他亦是不信她。

记忆如此鲜明,自己此刻为何还会再生此妄想?

邺齐若与邰涗缔盟,以他二人过去数年相斗之心机,恐怕日日夜夜都会担心对方突变毁盟,于身后捅自己一刀!

顿时便灭了这念头。

他转身欲走,可脚下却是一停。

她下诏,将逐州一役由狄风掳回邰涗的八千平民百姓,悉数遣送回邺齐境内。

初闻此事时,心中不是不震惊的。

可转念便开始琢磨,她这举动之下,到底藏了何种深意?……就怕她又在玩什么花样。

可她又能玩什么花样?

几日来思虑繁复,却终是不得。

……偶尔会闪过一念,可那念头又如远天流星一般奢侈华贵,转瞬即消,更不敢念。

他垂眼,停了一会儿,脚还是朝前迈去,大步出了内寝……不敢做如是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只不过……

他如此大费周章想方设法,琢磨的不过是如何才能得到她……那她心裏,到底在想些什么?

景欢殿中漫着淡淡花香,将平日里略显浓重的药味儿盖住了些。

这么多日子过去,英欢身子慢慢好了起来,咳嗽声轻,脸色渐润,精神愈转。

宁墨用药恰如他的人,温温蕴蕴,不急不重,见她好了些,便调了方子,以补为上,又命人挑了些花摆进殿来,说是好花亦能怡神。

他走在这殿中时,步子是极轻的,有时竟让人察觉不到他已进来。

英欢知道他从不着官靴,太医院里旁人每日穿的公服也不见他常穿,总是随意配一身广袖长衫,便这么出入于大内之间,淡漠之间隐隐杂了份无羁,又时而流露出些许温情。

骨节端正的手指,修长白皙,捧着盛了药的银碗奉于她眼前。

“搁着。”她轻道一声,眼不离卷。

银碗轻轻落案,他也不开口说话,便要退下。

殿角几个多年从侍英欢的宫人都知道,宁太医在这些男人里,算是极得宠的了,因是见他面上之时少言少语,也不恼他无礼。

英欢余光瞥见他要走,这才抬眼唤他:“宁墨。”

他停了步子,回身去望她。

她放下手中卷册,眼角带了血丝,凝神看了他一阵儿,才道:“送药之事,不必每回都亲自来。”

他看着她,仍是不开口。

她眼帘垂了垂,又去看他,“心里面恨朕?”

宁墨眼中水波漾了一下,“陛下何出此言?”

英欢去端那银碗,淡笑道:“你以为太医院里的风言风语,朕一点也不知道?”

他闭嘴,不言语。

她将那药喝下去,口中甚苦,不由皱眉,身侧有宫女捧了清水来让她漱口,一番折腾后,她才又道:“委屈你了。”

他眸子一晃,立时低头垂眼,“陛下此言,当真是折煞微臣了。”

英欢看不见他面上之色,可心裏却是明白的。

御医这个位子是他凭真本事得来的,明明是十成十的功绩,却被旁人用污言秽语糟蹋了九成半,他心裏如何能够好受。

她的那一句委屈他了,亦是出自真心,知他不会领情,只会当那是帝王抚下之习用伎俩,可是真的听见他那不痛不痒的为臣子之言,她心里面竟不甚痛快。

为帝王者,就只这点最让人失落。

对人说不得真心话,是因很多话不能说。

纵是对人说了真心话,闻者亦不会轻信她的话。

这么多年来……

也就那一夜,她才说出些真心话。

也就那个人,坦然全信了那些话。

心底雾气腾绕,她不由微微咬唇,冷眸垂睫……为何又想起那个人。

为何……这样都能想到那个人?

宁墨徐徐开口:“陛下若是没别的事,容臣先退下了。”

英欢不允,自己起身离案,裙摆曳殿,轻纱缓飘,走到他面前来。

明知道留他在身边,只会给他招来更多闲言,可她偏偏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不住。

宁墨抬头,眉间有褶,“陛下……”眸色微黑,瞳中深褐,通透明亮,有水光点点,流转波动。

英欢看进他的眼底,心中不禁恍恍然,竟觉这一刻像极了那一夜在紫薇树下,那个人眸中温光若水,盯着她……心尖不禁颤动,侧过脸,扬袖,“退下罢。”

一日见,日日见,数次进药数次见。

眼中是他,心裏却是那个人。

纵是对此人无情,但被这一双波动粼光的眸子搅得,也生出些念想来了。

过去十年间,夜夜不愿睡,只盼更漏滞住,好容她能多出些空来,能理顺这杂冗政事;现如今却是夜夜不敢睡,单怕一合眼,那人那一日那一晚,便从脑底狠冲出来……

叫她心如虫噬。

叫她疯狂地想要再见他一面。

于是便恨自己当时为何没有动手杀了他。

不为国事不为天下,只为了她自己。

若是当日杀了他,他没了,他不在这世间,世间没了他……

那她此时此刻便不会这么想念他!

英欢手攥了攥,见宁墨出了殿外,才转身,慢慢走回去。

……红唇轻扬,嘴角笑意染了一片浓浓讽意。

她心底里念着他,可他此刻只怕正在哪宫哪院的软榻之上,怀拥馨香美人尽享其福罢!

这泱泱之世,朗朗天下,怎的就叫她偏偏遇上了他!

一生只一遇,一遇成一错。

一错之后隔万里,家国江山坐其间。

若果相遇是天意,这天意……

英欢垂眼,唇边勾过一丝苦涩之笑——那一夜她还道,便是任性一回又何妨。

可那时她却不知,那男人她根本不该碰,那念头她根本不该存。

她如何能对着他任性!

……掌中江山,掌中江山……这么多年来心中所望,无非是想要吞了三国,灭了邺齐!

抬眼便见那铺于案上的五国国势图。

这十年间她不知看了多少遍,而那图,也改了无数次。

邰涗国界的每一次小小变动,都是她亲手重新描绘的。

寸土寸壤都是她的心血,她又怎能让之于人!

……心中潮起潮落,半天都定不下神。

全都明明白白,可她……为何就忘不了那人!

殿门恰时嘎吱一声,慢慢开了条缝,令她一惊,长睫颤了颤。

有宫人嗫喏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陛下,沈大人已在殿外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这才彻彻底底回过神来,想起先前沈无尘求见,可宁墨尚在,她便着他在殿外候着。

可后来想起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便将沈无尘给忘在脑后了。

英欢皱眉,又恼起自己来,出口之言便带了些气,“传他进来。”而后飞快走回案前,撩裙坐下。

不多时殿门又开,沈无尘入殿觐见,行过礼后抬头,见她面色不善,不由等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道:“臣三日前上的折子,至今也没见陛下批复……”

英欢望向他,眸子一眯,冷笑道:“在殿外等了那么久,进来就只有此事要禀?”

沈无尘垂眼,“陛下……”

英欢袖口拂过御案,伸手抽过一封折子,直接便扔至他脚下,口中怒气愈盛,“朕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