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拍卖会,纪翘本来没打算进来。
那一天,她一下火车就觉得不对,后来提前托孟了奚帮忙,好在警察及时赶到,救下现场狼狈的她。纪翘处理完手臂伤口后,“失神害怕发抖”地做完笔录。等警察走了以后,她让帮忙的祝家下属保守秘密。事情没明朗前,她不想跟祝秋亭说太多。
但休养没几天,伤口能遮好就又跑回来了。
拍卖会这事,她就是不想知道,都被周舟的信息轰炸到头晕——祝秋亭似乎有新欢了,这事她的确该第一时间看个热闹,往后说不定还能当个把柄。
本来只是准备在外围看看,身体情况和经济条件都不允许纪翘搞太高调的剧情。谁知道徐修然家就是办这个的,偏偏又在会馆门口看到了她。
纪翘没来得及解释,徐修然却像了然一切似的,双眸沉沉地望着她,满是怜悯和痛惜。
纪翘无奈地说:“我希望你不要脑补太多,我真的还好,行吧?”
徐修然严肃道:“就算变了心,也要让他大出血,痛一回。”
纪翘实在没想到,徐修然就是这么让人“痛一回”的。
她从头到尾都捂着额头,不忍多看。
要不是她不太在乎,心能被这护花场景戳出个窟窿。祝秋亭在乎过钱?不缺又不怕花,怎么可能会感觉大出血啊?
祝秋亭把纪翘从座椅上揪起来,拉到身边,对着徐修然礼貌道:“辛苦你照顾我太太。不过,她喜欢的东西——还是我来买单比较好。”
人到了一定年纪,过于任性的棱角总会被削去些。有人叫打磨,有人叫妥协,其实一个意思。
纪翘不知道祝秋亭算哪种人。他是熟谙规则,并乐于遵守的那类人。该低头时温煦顺服,但利要取,仇照记。资本利益金钱地位,想要这些,就不能活得太出格。
可有时候,人世间那些规则,于他来说又像空气。既不放在眼里,也不搁在心上。
祝秋亭虽然看着徐修然,但压根懒得管他。
准确地说,他谁也没打算管,只把盒子顺手塞到了纪翘手里。
“结婚礼物。”
他稍稍俯下身来,平视着她说道。他的音量不大不小,周围的看客恰好能听清。
纪翘扫了祝秋亭一眼,又望向不远处的吴梁美。
她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就像废弃庄园内被遗忘的美丽雕塑,当被人凝视,被阳光照拂时,存在才有意义。反之什么也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纪翘在一瞬间觉得,她们的角色其实随时都可以调换。
全看当下那刻,价值更大的是哪一方。
“前段时间你忙的事,是她父亲帮的忙吧?”
纪翘的手指摩挲着小巧的盒子,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十二克拉的粉钻,每个切割面都美得反光。
让吴扉他们栽了个大跟头,这颗钻配得上吴梁美。
祝秋亭看着纪翘,没说话。
全场仿佛也陷在这秒的静默内,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
“给她吧,我不喜欢欠人。”
纪翘把盒子塞还到祝秋亭手里,头也不回地从侧门走了。
她没有耍小脾气,也没有摆脸色,平淡而沉静地离开。室内吊灯下,艳色较钻石更甚。
有靠近侧门的客人,忍不住拿出手机来,摁下视频拍摄键。
很快,有人紧跟着她步伐追上,经过时瞥了眼拍摄者,那双黑眸望得人心惊。
他什么也没说,拍视频的人依然飞速地按下了删除键,赔了一个珍惜生命的笑容。
祝秋亭在纪翘上车前,把车门砰地关上。纪翘背紧贴着车门,她想从左边离开,他手臂却横亘着,撑出空间圈着她。
“回了趟家,人都不认了?”祝秋亭轻笑了笑,“想我吗?”
纪翘的车停在东门,空旷偏僻,四周没什么人。初夏的夜风已经燥热起来,吹得她碎发飘起。
祝秋亭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是个完全下意识的动作,自然至极。
纪翘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忍住了偏头的冲动,虽然是皮肉伤,但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祝秋亭眼睫微垂,嘴角弧度也渐渐淡了。
“纪翘。”
他像以前一样叫她。但很快,祝秋亭竟然双手捧着她脸,使她微昂起下巴,漂亮的黑眸透出些柔和无奈来,连语气都服软。
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我错了。我不该带外人去公共场合……下次不会了。”
纪翘垂眸,久久沉默,半晌才道:“上车吧。我累了,想休息。”
她调匀呼吸,嗓音有些哑。刚才在场内她还撑着一口气,现在整个人连站直都要费一番力气。她心裏藏着事。纪翘清楚,也清楚迟早瞒不过他。
他既然装作若无其事,她又何必打破这种平静。
回去的路上,竟然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雨刮器发出轻响,窗外的雨幕笼罩着整个世界,霓虹灯在她眼里反射出倒影来。
纪翘意识渐渐模糊,朝祝秋亭的方向滑去。
其实还差着一点距离,如果全倒下去,她会直接滑到座椅上。但最后靠下去时,她还是被宽阔的肩膀接住。她神经本来就紧绷着,靠在他肩头时,人迅速清醒了。
但她警觉了两秒,又飞快意识到,这是车内,还是有祝秋亭在的车内。
纪翘的头已经离开一点点了,可以说动作尴尬地僵在空中,要直接起来吧,肩又使不上力。
祝秋亭头也不抬地在看文件,仿佛全然未觉。
纪翘完全是下意识地自动坐直,钟摆一样。
祝秋亭忽然问她:“跟阿姨说了吗?”
纪翘有点蒙:“啊?”
她很快意识到,他说的是店铺的事。这信息还是他帮忙打听的,之前她明明也没主动提过,纪翘回老家前,他把一份资料摆在餐桌上,全都是价格位置合适、人流量适中的商铺。
祝秋亭办事一向都是这个风格,他能在对方开口之前做好一切只要有这个必要。在这一点上,他生来就有洞悉人心的天赋,办事妥帖得几乎无懈可击。
纪翘:“她说要再想想,”她垂下头,看见无名指上有个很小的倒刺,虽然小也扎得慌,“我说好好想,等我……等我下次过去,再做决定都行。”
祝秋亭“嗯”了声,又问她:“去看他了吗?”
纪翘抿了抿唇,没有马上回答。
孟景当年是受她牵连,才出的意外,本来不用搅到这蹚浑水里的。是那天晚上,他收留了跌跌撞撞逃命的自己。刚刚得罪了J.r的她,把孟景的大好人生变成了八个字: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孟了奚都知道,不但没怪在她身上,甚至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毫不怀疑,祝秋亭都知道,可也装作不知道,还能若无其事地,云淡风轻地问出:去看他了吗?
这心理素质她真是佩服。
纪翘低头,专心地把无名指上的倒刺拔掉,有点刺痛。
“没来得及,还要爬山——”
话音刚落,车突然一个急刹,司机又猛地往右打了方向盘。今天开的是纪翘的车,轮胎不抓地,车在雨地里狼狈地打滑!
他们俩都没系安全带,注意力都没在这上面,被惯性带得往椅背上猛然撞去!
祝秋亭反应还是比她快得多,纪翘头撞在了他掌心,还没来得及趔趄,就被他推回椅背。纪翘疼得默默倒吸一口凉气。
祝秋亭沉声问:“怎么回事?”
司机慌忙道:“抱歉,有车突然变道又掉头……”
没等他说完,祝秋亭扭头看了眼,黑色轿车早已经开远了。
他回过头,把纪翘的安全带先系上了:“不用去明樾,就近停吧。”
祝秋亭头也不抬。
司机在祝家很久了,对他本市的住处都清楚,应了声:“离呈海路不远了,去您那边的住处吧。”
祝秋亭没回答,正俯下身给纪翘扣安全带。现在的角度,纪翘只要一低头,就能碰到他发梢。她也确实那么做了,接近亲吻的姿势。
“祝秋亭。”纪翘声线很低,“我试过了。好像……不太合适。”
纪翘脸上扬起一个很轻的笑:“你觉得呢?”
“不觉得。”
祝秋亭一顿,淡淡道。
他直起身来,右手掌心轻抚了抚她脸颊,温声道:“下次我不想听见这种话。”
纪翘往左边靠了靠,倚在车窗上,嘴角翘得高了些,眼半合着,望向外面。
“就当我是个浑蛋吧。”
她说得懒散,声音虽然轻,也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根本不会爱人……尤其是你。”
最后四个字像一片缓缓降落的羽毛,轻飘飘的。
纪翘做好了他会发火的准备,但直到车开到家里,祝秋亭都没有再说什么。
沉默好像成了他唯一的武器。
司机将车停在花园里,没开进车库。
祝秋亭下了车,他关车门的声音像砸在她心上。
纪翘闭上眼,重重地吐出口气来。他这次那么轻易地放了她,自然不是为了做慈善。
他说,近水楼台先得月。那种和煦、轻巧的姿态,确实举重若轻。卸了伪装,对方看上去就不是一比一复制了,只有七八分像。
神态举止动作倒是十成的相似,可……纪翘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不出哪里不对,但奇怪的是,她就是能轻易地分辨他们。
对方说,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纪翘,反正你迟早会要他的命,早一点晚一点,不是一样吗?
纪翘正心烦意乱着,这边的车门忽然被打开了。
祝秋亭探头进来,脸色有些冷:“你在坐禅吗?”
没等她回答,祝秋亭一手探到她脖颈下,一手绕过她膝窝,把人抱出来,踹上车门。
距离正门还有两百多米,青石板铺的格子。他身高腿长,一次能跨两格。纪翘窝在他怀里,觉得自己都娇小了不少。
祝秋亭边走边说:“你刚刚说的,是你的自由。”
进了里屋,自动感应灯亮了起来。
把她放在主卧的大床上,祝秋亭帮她把鞋脱了,头也不抬道:“没有我,也没有别人,可以。”
“以后要是有了别人——”祝秋亭冲纪翘笑了笑,“他的后事你来办。”
“覃医生二十分钟后来,”祝秋亭直起身来,眼神在她肩上转了圈,黑眸暗了暗,“听他的就行。”
说完,他转身离开。
纪翘下意识想拉住他问:你呢?手刚伸出去,僵在空中半晌,还是收了回来。
祝秋亭在大门口跟覃远成打了个照面。
“大哥你看看时间,你们又干什么——”
覃远成脚步停下,哀怨的语气也缓缓刹车。
“你……你要去哪儿?”
一大把年纪的覃医生难得结巴,他正努力在词库里搜寻符合当下语境的话。
祝秋亭眼里全是血丝,几个晚上没合过眼似的,他的黑眸里覆着层极淡的水膜,是干燥过度还是太久没合眼……覃远成也不能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祝秋亭看起来情绪不太好。
不知道为什么,覃远成莫名觉得自己像做战后修复的人员,在他们两个之间活得好辛苦。
“吵架了?”他小心翼翼地猜,“人呢?你下手没太重吧?”
以覃远成的经验来看,祝秋亭要是气狠了,话都懒得说。
没气到极致,就是冷冷三个字:不知道。
但这次,祝秋亭什么都没说,只抬了抬手,用掌心覆住了双眸。
“帮她看看,她肩上有伤,小心着点。我有事,可能下半夜回来。”
片刻后,祝秋亭如常道。
“什么事这么急?怎么受伤的?唉,算了算了,等我看完再说吧。”覃远成有些焦虑地摆摆手。
祝秋亭情绪都波动成这样了,还不知道裏面是什么惨状,要是纪翘情绪也崩了,自己去哪儿说理。
“肩上……”祝秋亭顿了顿,“估计是刀或者枪伤。”
“怎么弄的?!”
覃远成大惊失色:“你俩不至于吧——”
祝秋亭无声地凝视着他。
“好好,我知道,”覃远成做了个投降的手势,“您老人家连她一根手指都舍不得动,那她在哪儿受的伤总知道吧?”
祝秋亭抿唇:“不知道。”
覃远成疑惑得眉头深深蹙起:“不是……”
祝秋亭说:“我现在准备去解决,如果你不在这儿废话,我已经到了。”
祝秋亭往覃远成身后扫了一眼:“车借我。”
覃远成今天开了辆大G,他喜欢车,自己又动手改装过,把保险杠、轮胎都重新换了,还加了扰流尾翼。覃远成很想说不,但是今天的祝秋亭看起来不太对……权衡利弊之下,他含泪递出钥匙。
“路上当心着点。小心啊!一定要小心!”
祝秋亭走了两步,又回了头,蹙起眉心:“你一个人?”
覃远成:啊?
啊,不然呢?这大晚上的他这种级别的医生能随叫随到就不错了,还挑?
祝秋亭说:“找个女助手吧。”
覃远成无语道:“我一个人就可以。”
工作的时候没有性别,更别说只是看个肩,看肩还分男女吗?
祝秋亭眉心蹙起:“你忙得过来吗?”
但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转头就要离开,还是覃远成忽然又叫住他,声线低了些:“瞿辉耀那边怎么样?”
祝秋亭没回答。覃远成也知道这是敏感问题,他没有回复也是应该的,只是思虑再三,还是嘱咐道:“救他回来挺费劲的,你要问就悠着点。他是很重要的人证。现在光靠那份资料不可能把……他,完全扳倒的。”
祝秋亭侧目看他一眼,声音低了些,透着散漫。
“招不招都不影响他的下场。都已经同时见过他和我了……你觉得要让灰狼再见他,灰狼会允许他留下?”
覃远成看着他上车,绝尘而去,站在原地轻叹了声。今晚他看到网上有风声,文字版的爆料,评价纪翘的那段是不太好听,而且比起不解,嫉妒的情绪更多。
祝秋亭直接承认已婚,意义远超过那几句话本身。覃远成以为他们能安生一阵子,结果……
他转身进了别墅,在客厅里就见到了纪翘。
“小纪。”覃远成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说明了来意。
纪翘点头示意,给他倒了杯水。
“哎,对了,祝秋亭让我再找个助手来,你需要的话我现在叫?”
纪翘摇头:“不用。”
她边说边解开衬衫扣子,把衣服褪到肩头。包扎的手法……可以说非常糟糕。而且那么厚的纱布,竟然已经透出血迹来。
覃远成脸色变了。
“手臂也受伤了?”
纪翘“嗯”了声:“小意外,已经处理过了。”
覃远成:“他知道吗?”
纪翘耸了耸肩,疼得牵动了面部肌肉,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估计他看出来了,不然也不会叫你。”
覃远成有很多想吐槽的,最后还是挑了最要紧的说:“走吧,穿上外套,去我医院一趟,做个检查。”
开车到医院只有十几分钟,这么短一点路,纪翘已经累得昏睡过去了。
覃远成等红灯的间隙探了下她额头,烫手。
车停到医院后门时,担架已经等着了。人抬上去的时候,兜里滑下一个小锦囊。
覃远成注意到了,替纪翘捡起来收好。看着是手工制的,缝制手法有点糙,但上面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字……他仔细辨认了下,是祝。覃远成无奈地失笑,摇了摇头。
这一对绝了,互相撕咬,互相舔伤口,互相挡雨觅食,嘴硬得要死。
他跟在担架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覃远成把锦囊上的细绳解开,倒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封口袋,他解开袋口闻了闻,面色骤变。
纪翘做体检的时候,覃远成给祝秋亭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但是没人接。
他又给林域和苏校打,想问他们人在哪里,大概要多久能联系到。可苏校也不接,林域的声音冷冷地从听筒里传来,回答他的只有四个字:无可奉告。
呈海路是条纵向主干道,沿着西边一路下去,十字路口逐渐增多。
接近午夜,路上车逐渐少了起来。凌晨时分,一辆宾利在绿灯亮起时起步,这个路口只有这一辆车。
雨还在下,似乎誓要将一切灰尘污浊洗去。
纯黑色的轿车飞驰而过,溅起水花要冲过下个绿灯时,变故发生了。一辆越野车鬼魅一样斜蹿出,快要交集时不仅没有踩刹车避让,反而拉了速度上来,干脆利落地撞上了黑色轿车,整个车前盖都被它撞凹了进去。
越野车摆尾停车,主驾驶上跳下来个男人。
他走到那轿车后座,抬腿一脚狠踹上车门。这一腿加了腰的力量,力度大得可怕,本想下车发火的司机又缩了回去,犹疑间,他的雇主已经轻柔地发话:“在车上等我,不用报警。”
“是。”
杰森下了车。
祝秋亭盯着他,过了几秒,冲他轻笑了笑:“好久不见。”
杰森卷了卷袖子,温和地笑弯了眼睛:“好久不见。我好不容易回一次国,你也不来跟我聚一聚吃个饭。我说了你可能不信,这段时间,我挺想你的。”
杰森望着他的眼神流露出几分喟叹,像在欣赏完美的艺术品:“我们合作的时候,一切多完美啊。”
他靠近祝秋亭,抬手想碰祝秋亭,却又在靠得极近时收回手,自顾自地笑了笑:“你说,我还能遇到这么像你……噢,不,是像我的人吗?”
祝秋亭面色极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杰森在雨幕里退后两步,打量着祝秋亭,目光转向那辆撞他的黑色大G,笑得很顽皮:“你喜欢越野,讨厌正装,讨厌酒类,讨厌我喜欢的一切——”
他看着祝秋亭,笑容不变,语气变轻:“除了我,谁也不知道。”
“你为了变成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杰森遗憾道,“可你也只是成为祝秋亭而已。除了帮我,你的人生还有什么价值吗?”
杰森的嘴角弧度渐渐放平,眼里带着极深的漠然:“背叛我,你就能够成功吗?”
祝秋亭听到这儿才笑了笑,嘴角勾了下:“那你为什么要回国?在C国待着不舒服吗?”
祝秋亭道:“对于我来说,这就算成功了。”
成为一个人的分身,协助他爬过巅峰,知晓他的全部秘密,又头也不回地与自己撕裂,在杰森看来,原因再简单不过。
因为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外室的私生子,却渴望成为祝绫真正的小儿子——那个备受宠爱的、万众瞩目的“祝秋亭”,祝绫把自己的英文名约书亚都送给了他。
幸运的是,私生子长了张跟小儿子极像的脸。
在祝绫去世前,他出现了。没人知道,在床前守着的、领遗嘱的其实都是这个私生子。
那时,杰森其实在SN洲,那是他第一笔大生意,也是他第一次明明白白地踩上那条线,再无回头路。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不对。自己怎么会在K市?他分明是在——
杰森早知道了他的存在,尽管旁人劝杰森除去这个危险,但杰森清楚地意识到,这个男人意味着什么。自己在国外,他在国内。这是一个活的“不在场证明”。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人妄想成为真正的祝秋亭,这道分界线,连杰森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明明是自己的影子,他却在国内藉着祝家的庇荫,创立了祝氏。在他们彻底分道扬镳后,杰森放弃了约书亚那个名字,改成杰森。
杰森要建立的帝国,没有赝品的帮助也可以完成。但祝秋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竟还敢处处与他作对。
可杰森自己长期在国外,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回国有极大的风险。
杰森面上闪过一瞬的阴鸷,忽然又笑了。
“那你呢?我的好弟弟,选今天来找我,是因为闲着无聊吗?你那位新婚妻子,现在怎么样了?”
看见祝秋亭眼中狠戾的光突显,杰森柔和地歪头:“让我想想,我们是在……她老家见的。哦,这个你应该知道。你猜她看到我,怎么说?”
祝秋亭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最紧。
他预想过的最坏结果,还是出现了。
纪翘认得出杰森不是他吗?他不想让她认出……可也不想她认不出。就像希望她爱他,又希望她不要爱他。他连喜好也不能决定的人生,却那么奢侈地爱了一个人。
祝秋亭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从那样的煎熬里捞出来,一直以来,他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陷入短暂的梦里,把她在身边的每一秒,当一生那样过。
他跟杰森第一次见面前,就知道杰森是怎样的人了。
他没有怕过什么。甚至也不怕成为这个人,只要能让对方折戟在他手里——这个道德感稀薄的人,仿佛天生的恶魔。
可现在,他望着杰森轻松张合的嘴,像遭遇了审判。
“她一点也不意外。你以为你瞒得住多少?”
杰森耸肩,拉开车门,坐上去之前,衝着祝秋亭勾起嘴角:“在她眼里,杀了她最重要的人,是你或是我,没有区别。我们是一体的,你还不明白吗?”
世上祝家幼子,有两个。
在他们彻底分道扬镳之前,祝秋亭是他的替身。
杰森最后说:“祝秋亭,你要记住,你永远都要活在我的阴影底下,永远。”
半夜三点,覃远成终于联系到了祝秋亭。祝秋亭驱车赶来,从一楼赶到五楼,都没有理过他。
“外伤加高烧!有没有搞错?!”覃远成提高声音,见他没有反应,又嘟囔道,“也是,原来也不是没有过,也不差这一次——”
他边说边推开VIP病房门,结果里头空空如也。
覃远成傻眼了:“哎?!刚刚人还在呢?”
祝秋亭扫了一眼,转身就走。覃远成叫他没叫住,神色复杂地望着他背影,眉宇间忧愁难消。
祝秋亭直接开回了呈海路的别墅,一进室内见灯光全亮,但没有人。
一楼房间,每间都没人。到二楼的时候,祝秋亭动作粗暴了些,一间间地踢开。第三间锁上了,他把锁击得变形,踹门进去。
屋里很黑,窗帘全拉起来了。坐在床边的人正在扣睡衣,动静那么大都没吵到她。
她只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扣,问了句:“怎么了?”
祝秋亭没说话,大步走过来,扣过她后脑勺,不由分说地吻下去,唇舌蛮横地挤进她口腔。
“祝秋亭……”
纪翘被扣得动弹不得,肩上的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了,但动一动还是扯着疼。
她被这个疯狂的吻点燃了怒火,一脚横踢踹在他小腿胫骨上,把人一把推开:“滚啊!”
祝秋亭被她推到桌角,狠狠撞到了腰。
纪翘抹掉嘴角的血,刚咬他咬的,冷笑一声:“一把年纪了,当心着点,别把自己磕坏了。”
话音没落,她被他一把打横抱起来,扔到软床上,还弹了两下。那两下让纪翘备感屈辱,她整个人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什么高烧、肩伤都忘了,直拳又快又狠地冲他脸上就过去了——祝秋亭竟然在这儿朝她发脾气?她一肚子火还没地方发呢!她有多少次解决他的机会,都从眼前生生地放走了,就是抱有那么一点侥幸心理。也许跟当年的人只是长得像,没什么关系;也许——
在晴江那天,另一个人竟敢直接找上门,简直在啪啪扇她耳光,提醒她,他们之间当然有关系。面前这个人,不管曾经动没动手,都跟杀纪钺的男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或者,他们……根本是同一个人。
他才是来找死。
祝秋亭没躲,生生挨了一拳,嘴角除了血丝,迅速青了一块。
纪翘跪坐在床上,也僵住了。
“我只是想问……”祝秋亭望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下半句怎么也问不出来。
他又说:“算了。”
祝秋亭翻身下床,顺手解开衬衫,反正刚刚扣子也被她扯得七七八八了。
他从衣柜里随便拿出件短袖,后裤腰忽然被人拉住。
纪翘的指尖冰凉,他下意识想去握,手伸到半空中又忍住了。
“你等会儿。”
纪翘语气很硬:“过来。”他后腰处有个Atopos(阿特洛波斯)的文身,这个她一直知道。
但她才发现,那下面还有几个字母。
纪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这是代表跟她无关的某个人。这样她也不必再抱着执念,他们之间所谓的爱,只是由彼此欲望和日夜相处产生的幻觉。
祝秋亭站着没动,任她动作。纪翘看清,那是四个字母——
J、A、D、E。
的确是女生名字,与她无关。
纪翘整个人脱力般靠回床上,既感到解脱,又觉得胸口某处,丝丝拉拉扯得生疼。
Jade。
祝秋亭走到门口要离开时,纪翘问:“我在M国遇到过一个华人老板,开刺青店的。他设计过的图,有一张后面写着……美梦如期光顾。”
走廊的灯照出明暗分界线,祝秋亭的侧脸被灯光寸寸吻过。
“是给她的。”他语气有些淡漠,最后关门前又道,“你说得没错,可能我们是不合适。”
纪翘靠在床边很久,呆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她应该想着怎么除了他,可竟然下意识地想着Jade,越想越抓心挠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高吗?漂亮吗?是会唱歌、会跳舞、会撒娇求他买项链的类型吗?外国人吗?他对她也是特别的吗?
也?
纪翘想着想着,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笑着笑着,她抬起手背抹了下脸,有一小片凉。她跟他真有缘,连一个陌生英文名都耳熟——
纪翘忽然坐直。不对啊,这个名字她好像真的在哪里听过!
就是太久远了,她……她完全记不起来有哪个朋友用过。她本来也没有多少朋友啊——
在记忆里搜寻没多久,纪翘就找到了答案。初中的时候,初二还是初三,记不得了,有一个学期来了外教,给每个人起了个英文名。
分给她的英文名字是……Jade。
纪翘不喜欢雨天。早年她脚踝受过伤,每逢阴雨天会隐隐作痛。她从纪钺那里没继承来什么好品质,倒霉的运气倒是一脉相承。
纪翘靠坐在床边,不愿一直发呆,撑了把床沿想站起来,不料扯到肩上的伤,没站稳又跌坐回了地上。她抬眼望出去,窗沿上雨滴的痕迹绵延不绝,整个世界被一片蒙蒙的雨雾笼住。
雨声好像滴滴落在她心上,砸得人烦躁不安。
室内早就安静下来了,祝秋亭离开时关门的声音,却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响起。他并没有把门甩得震天响,那不轻不重的一声,在她心间撞出回音。
纪翘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就算想破脑袋,也无法从中学时代提炼出跟祝秋亭相似的人影。越想越生气,她心头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本来就像个谜团,她再怎么努力也窥不到尽头。那个英文名并不算生僻。但要说是巧合,傻子才信。
她不喜欢雨夜的,更不喜欢在雨夜里胡思乱想。
纪翘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走出卧室去找他。
这幢别墅是庭院式加二层的结构,不在郊外,整体面积并不夸张,要找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她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股浓郁的香味,是方便面。很不健康的食物,可此时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先吃还是先吵?是个问题。
除此以外,纪翘心头浮上一点疑惑。别说他以前住的地方都有人做饭,就是没人,他也从来不会吃方便面,一次都没有。
她在思考的过程里,脚不受控制地移动到了餐厅区域。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推拉门大开,祝秋亭站在灶台前,随便套了件黑色短袖,换了条松垮的灰色运动裤,肩背肌肉线条流畅漂亮,布料在腰窝处微凹下去,背影修长。
男人转身,在门口与纪翘撞个正着。
他眉骨生得高,本来就自带压迫感,那双眼好似深湖,站在暗处随意一瞥,都让人莫名不安。
她脚趾不自觉地动了动,面上岿然不动,依然一副老子路过看看立马就走的神态。
祝秋亭心情只要不是差到极点,都会留着点基本人性。比如说问一句要不要吃。他们以前经常一起吃夜宵,各干各的事。
可现在他只说了句——“让让。”
纪翘侧身让开路,祝秋亭看也没看一眼便离开了。
纪翘在他身后问:“面在哪儿?”
祝秋亭把那碗面放到了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没了。”
纪翘气得头晕。
她看到面上明明还卧了个煎蛋。
说不饿是假的,她去会场前就没吃东西,徐修然当时给了她一个面包垫了垫,回来后还去医院折腾了一趟,打了退烧针,现在饥肠辘辘。
纪翘站在旁边看了两分钟,在自尊和食欲间摇摆。
怎么说都是,自尊比天大。她之前确实不想见到他。
面热气腾腾的,餐桌上方的吊灯是暖色调的,黄澄澄的,跟落地窗外的雨夜形成鲜明对比。
祝秋亭没听见她声音,也知道她没走,一直站在那儿。
间隙时,他无意地抬头,侧目扫了眼,手中动作顿住。
纪翘在哭。
她眼睛本来就大,眼尾天生带点上挑,厉意狠劲妖艳全在那双眸里。只有眼泪,并不常驻。
以前她偶尔也哭过,动静都挺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种。但这次不是,是眼眶盛不住泪滴才落下来,很快又被她用手背抹掉。祝秋亭把筷子放下,坐在那儿片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拉开椅子站起来,走过去。
“你哭什么?”
祝秋亭用指腹擦掉她眼泪,低声道:“我没说过吗,我讨厌哭哭啼啼的人。”
纪翘的声音很小,两腮鼓得圆圆的,像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我肩疼,胃也好疼。”她甩开他的手,用手背盖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随便你,爱讨厌就讨厌,反正不合适。”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有多拙劣。
祝秋亭把人拉到餐桌前,筷子塞到她手里。
“吃。”
纪翘两只眼本来闭着,闻言小心翼翼地睁开一条眼缝。整碗面竟然都未动。
她小声哭泣的动静随着观察这碗面骤停了,祝秋亭则懒懒地扶着额,安安静静地看她。纪翘很快意识到戏不连贯,又恢复了悲伤中带着一丝委屈,委屈中带着一丝脆弱的神情。
纪翘程都保持着这个状态。
摸着良心说,蛋煎得不错。
但祝秋亭没等她吃完,就回书房办公了。
纪翘埋头吃面的动作这才停下,神色复杂地扭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
人们好像都很担心爱里那些美好轻快的部分,变成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被消磨折损,在一场又一场争执中,往日的一切都化成天际一丝云翳,抬抬头能看见,但永远够不到。
纪翘却很羡慕。她羡慕得要命,羡慕得她不愿多看也不去想。
他们两个人,并不是配谈爱的人生。结婚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只是装作……装作能像其他人一样,奢侈地拥有片刻。
在正常的柴米油盐生活里,在安稳的轨道上携手的片刻。
彼此都藏着沉重秘密,连开口问一句都不可能,因为知道无法得到答案——没有哪对爱人能这样长久地持续下去。
他为什么那么早就认识她,到底知道多少又参与多少,如果他不提,纪翘知道,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问。答案真的是她能承受的吗?
好在她的一辈子,应该也不会太长。
纪翘早在晴江的福乐园墓园里,花了二十万订好了个位子。那地方风水很好,坐南望山,北边傍水。本来差点没抢上,还好她慧眼如炬,提前交了订金,十年内有效。
当时负责人问她:“父母都生病了吗,需要两个?”
纪翘说:“备着,怕以后涨价。”
这夜宵吃着吃着,纪翘就咽不下了。面条闻着香,吃着也就那样,太咸了。
祝秋亭在书房接了覃远成的电话,对方还发了很多信息过来,让他有空一定要回电。
祝秋亭倚着书桌而立,拨通后,覃远成劈头盖脸砸过来一句:“你的遗嘱公证过了吗?有她的份额吗?”
祝秋亭的遗嘱立得挺早。覃远成也能理解,某种程度上,祝秋亭算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人,提前分配资产也是正常的,遑论他早年根本是要事业不要命的人。祝氏只挂了祝字,经营的生意跟祝家灰色产业做了明确切割。
祝秋亭笑了下,语气有些冷:“喝多了?”
覃远成道:“我不跟你绕弯子,她有东西掉在我这儿,你到时候取回去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覃远成本来还不能确定,又回去做了检验,那小巧的锦囊里装的,就是他猜想的东西。
祝秋亭说:“没时间。”
覃远成有点恼了:“你这人……难道我会害你吗?!”
祝秋亭拉开抽屉,从烟盒里磕了一支烟出来。
他有阵子没抽了,拢着火两次才点燃,淡声道:“跟她有关的就不用了。”
覃远成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开了口:“这话我就说一次,如果你在枪林弹雨里出意外……我救不回来的话,那就认命了,你那些手下也不会说什么!但你要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还是暗算,就算你不追究,苏校他们会放过她吗?他们的手段都是你教的,你想最后全用到她身上?”
祝秋亭低头深吸了一口烟,过了很久才抬头,轻声他:“覃哥,我住哪儿都是住,也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挣钱,挣些跟祝家无关,跟海外那些……也无关的,我自己的钱。你猜为什么?你刚才问,份额?没什么份额,从来都没有其他名字。”
他抬头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指间的烟持续燃烧。
“不想让她跟过一个烂人,最后走了都留不下分文。
“我跟他,你知道的,我们中只能活一个。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是在她手里,那我没接受。”
“也许这是……”祝秋亭沉吟几秒,从书桌绕到前面,朝门口走去,冷不丁地把推拉门一把推到了底。
门外,纪翘惊愕的眸倒映在他眼中。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背景音是泠泠的雨声。
“……是命运选择了我。”
他凝视着她,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