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园主,冒昧打扰,在下实是有急事相商。”谭义芳道了句虚话,一抬头便猛地愣住。
此处与堂屋不同,屋内无光,只在头顶凿了扇天窗,晦涩暗昧的光线透进屋中,阴沉不明。霍川正坐在紫藤圈椅上,眼睛覆白纱布,下颌微紧,状似不愉。尚未等谭义芳做出反应,已有盏山水茶杯砸在地上,霍川脸色沉郁,心情不佳,颇为严厉地道了一声:“出去”。
茶杯碎了一地,屋内难以视物,谭义芳的脑门上又冒出了冷汗,他一边说一边向后退,稍不留神便踩在碎瓷片上,只好忍着痛解释:“霍园主,今天是我冒犯了,但事出紧急,实在是情非得已,请霍园主见谅,听我细细解释。”
霍川没出声,他身旁暗处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男子,开口替他解围:“您先去正堂候着吧,等一会儿霍园主自然会去见您。”
饶是谭义芳心急,此刻也不得不听从,惶惶退出房门。
室内回归平静,霍川解下缠在眼前一圈圈白布,四下看了看,眼睛似乎能感受到极其微弱的光,可依旧什么也看不到。无神的眼睛让人看不出情绪,他将纱布随手扔在地上,静坐片刻拾起拐杖便往正堂踱去。
身后替他医治的男子于心不忍:“成淮,有朝一日我定能保你眼睛痊愈。”
霍川脚步未停:“这一日需要多久?十年或是几十年,我看不如一辈子瞎着吧。”
说罢,他自顾自地往外走,他这双眼睛是八年前失明的,若能医好早已好了,怎会蹉跎至今。门外是循声而来的管事,将他扶出门领往堂屋,廊庑下,管事试探地问道:“园主可知谭家此行所为何事?”
“能为何事?无非是谭家那点吊兰生意。”霍川讥诮地道,言罢他顿了顿,又道,“莽撞冒失,跟谭家小姐倒是如出一辙。稍后你准备一辆车辇,送段郎中回医馆。”
管家迭声应下,转眼两人已走入正堂,堂屋里的谭义芳讪讪地赔着笑脸。
堂屋里,谭义芳已恭候多时,他是谭家数十年的老管事,跟着谭老爷鞍前马后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只不过他和谭老爷的性格不同,本就能说会道,有求于人的时候,更是跟嘴巴抹了蜜似的,能将人哄得服服帖帖。
只不过霍川不吃他这一套,仿佛没听见他讨好的话语,坐在条案旁的椅子上理了理织金云纹袖襕,道:“谭管事行事如此匆忙,不知何事紧急?”
管事命人送茶水来,君山银针竖悬下沉,清香甘醇。
谭义芳方才茶水喝得多了,此刻看见了那杯茶禁不住双腿一紧,忙调转视线恭维道:“我不知园主有事,方才冒犯请您见谅。此次前往是为两家生意,先前谭家吊兰都是出自霍家园圃,价格公道,品质上乘,是难得的佳品。我家老爷此次有意做一笔大生意,前几日已经收下对方定金,如今只苦恼余钱不足,若是我们未能如期交付余下的银子,谭家不仅会失信于人,还要赔偿人家的损失啊。”
霍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道:“谭家的银钱不足吗?你找我有何用?”
他的态度与先前天壤之别,谭管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觍颜道:“只求您能宽限些时日,让我们先运送一批吊兰过去,待事成之后我们把银子一笔付清。谭家与您合作多年,我们老爷的品行如何您再清楚不过,定不会做出过河拆桥的行当来。”
音落霍川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其中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谭家此次要做的是永安城生意?”
“是,是。”他一笑谭义芳便头皮发麻,也来不及想他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就如实相告,“买家正是永安庐阳侯府。”
说罢许久不见对方反应,他悄悄抬眼乜去,霍川正摩挲着茶杯上浮雕,眼睛定在一处缓缓地道:“谭家厚望,恕在下要辜负了。”
谭义芳怔住了,旋即不敢置信地道:“园主,您是知道的……”
霍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谭家为何不去请求宋家,我记得你们两家素来交好,谭家有难,宋家岂会坐视不理?”
一句话说到谭义芳心坎儿里去,他愤愤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怨怼:“宋家这回端的是打算作壁上观,我才去过宋家,他对此不闻不问,可真叫人心寒不已。”
霍川饶有趣味:“宋家都置谭家于不顾了,我又有何立场帮助?”
他与谭家本就来往不多,花圃大都是管事在料理,只不过机缘巧合,他才与谭老爷相识。两人意趣相投,能谈得上话,是以才对谭老爷印象深刻。但前后两次与谭家其他人接触,印象实在说不上好,霍川的心中难免生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