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鸣是和他一起认识玛丽的,他迷上了玛丽,雷一鸣也一样。雷一鸣比他更有行动力,自从认识了玛丽之后,已经添了五六套新西服,头发也改到东交民巷的西洋理发馆去剪了。雷一鸣本来就是有名的美男子,如今经了这一番修饰,更美了。手里钱又宽绰,见了玛丽,也是会说会笑,处处都比他高明了一万多倍。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和哥哥争抢过什么,可是这一回,他想退让,却身不由己,无法退让。
他现在夜里梦里都是玛丽,而且他觉得,玛丽——至少——并不讨厌他。
玛丽瞧着像只花蝴蝶似的,其实眼明心亮,显然也瞧出了他是个好青年。既然他看她好,她看他也好,那么两人有没有可能——交个朋友呢?
雷一飞还不敢往远处想,能够成为玛丽的朋友,他就很知足了。
雷一飞鼓足勇气到了玛丽家去,玛丽很大方地接待了他,还专程坐下陪他谈了三十分钟的闲话。雷一飞像喝醉了酒似的,回到家里还是昏昏沉沉地红着脸。然而一夜过后,他哥哥雷一鸣冲到了他面前,劈头就是一个嘴巴子:“谁许你私自去冯家的?”
从小到大,他在他哥哥那里挨过无数的嘴巴子,可今天这个让他忽然有了气,他本是坐着的,这时霍然而起,因为比他哥哥高了半头,所以捂着脸低头直视了他哥哥的眼睛:“有话说话,你怎么无故就打人?”
雷一鸣恨他长得高,这时就薅着他的头发往下拽,让他顺着自己的力道弯腰低头:“王八蛋,我打你怎么着?你翅膀硬了,不许我打了?”
雷一飞被他拽得歪了脑袋,不再说话。而雷一鸣又问道:“你去冯家干什么了?”
“玛丽要找几本中文书看看,我正好有,就把书拿去借给她了。”
雷一鸣认为雷一飞既然坐不住板凳读书,那定然就是个大字不识一箩筐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书?还正是玛丽所需要的书?他没想到读读小说小报是不需要大学问的,认字就成。而雷一飞认字还是不成问题的,读读写写都来得。
雷一鸣认定了雷一飞是在撒谎,反了这小子了,竟敢在哥哥面前撒谎,长兄如父,他今天饶不了他!
雷一鸣对着雷一飞连打带骂,一脚踹到他腿弯上,让他跪下。雷一飞起初死活不跪,后来跪了,但是也不老实,有点桀骜不驯的意思。雷一鸣劈头盖脸地打他,他不敢还手,但是也要抬手护一护头脸,怕自己被雷一鸣打破了相,接下来没法子再去见玛丽。
他心心念念想的都是玛丽,想得把其他一切都忘了,也没察觉到自己和先前相比有了变化。他没察觉,雷一鸣却是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他察觉到自己这个混账弟弟,竟然公然要和自己竞争起来了!
这可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情,混账弟弟真是狗胆包了天!
雷一飞就是要去见玛丽。
玛丽并不急着结婚,一味地只是玩。雷一飞初见玛丽时,还是个愣头青似的大小伙子,并且因为长得太高,所以瘦得好似一条刀鱼,实在是不大体面。可是单方面追求了玛丽一年多后,他竟也“男大十八变”似的,变得好看了一些,身上脸上长了些肉,瞧着顺眼了许多。玛丽夸他像个运动健将,他听了这话,乐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爹知道了他的行踪,也没说什么,还偷着拿些钱给了他。毕竟现在这个年头儿,小伙子请大姑娘出门,再怎么着也得喝杯汽水吃碟子点心。雷大爷觉得老二从小在家受气,怪可怜的,如今总算是长大成人了,追求的还是那高等人家的中西结合式大小姐,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让他手头宽绰些,他底气足了,也能快乐快乐。
雷一飞确实很快乐,玛丽总说他好,生活习惯也健康,比他哥哥强。说起雷一鸣,玛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是微笑又是嘲讽又是嫌恶:“我真没看出来,他有鸦片烟瘾。”
说完这话,她摇了摇头,用英文又说:“可怕。”
雷一飞心想哥哥可不止是有鸦片烟瘾那么简单,哥哥和亲戚家里的好些个女孩子都不清不楚,在外头更是花天酒地——他娘赞成他出去玩,别累坏了身子就成。哪怕他见一个爱一个,将来讨下一百房姨太太,那也是他的本事。
想到玉舫,雷一飞又想暗笑,他知道玉舫不许雷一鸣和玛丽谈恋爱,雷一鸣不听她的话,她都要气死了。
雷一飞想趁机说说雷一鸣的坏话,可话到嘴边,又管住了自己。背后嚼舌头是不好的行为,他相信日久见人心,他们兄弟两个到底哪个好、哪个坏,凭着玛丽的聪明,一定瞧得出来。
如他所料,玛丽确实是生了一双慧眼,瞧出了他哥哥的坏;可是出乎他所料,他哥哥竟然为了玛丽把鸦片烟戒了,并且洗心革面,成了个一身正气的好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