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奴婢在。”一四五十岁左右的宫女战战兢兢地走到皇帝的面前。
“你是储秀宫的管事?”
“是。”
“看来你这位置该换人了。”管事一听,脸刷的一下便白了,害怕地道:“皇上恕罪,请皇上恕,恕罪。”
“你应该知道这储秀宫的规矩,更应该时时提醒秀女们的言行举止,像今天这种情况出现,你可知你犯了何罪?”皇帝冷声道。
“奴婢知罪,请皇,皇上恕罪。”管事已然浑身发抖。
“去吧,自己去敬事房领三十大板,另外,罚半年俸录。”皇帝看了管事一眼,冷森地道。
“是,奴婢这就去,谢皇上开恩,谢皇上开恩。”管事拼命磕头,暗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慌张退出。
“李得胜。”
“奴才在。”
“这储秀宫新管事人选,你安排一下,你让她记住,秀女们平常的言行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若下次再有如此吵闹事件,便行宫规处置,不得徇私。”皇帝说这话时特意看了锁银和扬凤一眼。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听了皇帝的话,众秀女们面面相觑,立即变得鸦雀无声,一旁的锁银和扬凤听后,更是狠狠地盯了琴安一眼,眼中竟是满满的恶毒。
御花园。
冬天的寒流流窜于草木之间,偶碰到人的脸上时,温暖也开始被带走,御花园依旧很美,虽然没有了春天的万千妩媚,夏天的姹紫嫣红,秋天的落叶缤纷,显得萧条瑟立,单薄而落寂,却也让人有别一番的感触。
五官看着自个主子琴安愉快走路的身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暗暗苦恼:小姐呀,你可知道,你无意中的几句话,不仅替张秀丽解了围,还将官儿的计划给打乱了,官儿想要让宫中的秀女和秀丽形成对抗的局面,好让她们两败俱伤,这样小姐就能顺利当上皇后了,可是,小姐,你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呢。
“小姐,你干嘛让皇上和秀丽姑娘单独在一起呀?”小环在琴安身边不满地嘀咕。
这事,也是五官极为不明白的,自那些秀女散了后,琴安竟拉了自己和小环出了储秀宫,说是来御花园散步,把皇帝和张秀丽二人单独留在了那里,这不,她们三人在御花园已逛了足足三个时辰了。
“是啊,小姐,官儿也不明白。”小姐的心思,她是越来越不懂了,宫中的女人哪个是不是拼命巴结着皇帝,只有她家的小姐,还把皇帝往别的女人怀里送。
琴安转过身来,看着五官和小环,轻轻一笑,道:“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吗?皇上喜欢秀丽。”
“小姐,若真如此,这时你不是更应该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吗?你这一出来,岂不是给了那女人很大的便宜?”小环急道。
琴安耸耸肩,无可奈何的,却依然开心地道:“我也想啊,可谁让皇上喜欢秀丽呢,只要皇上开心,我也就无所谓了。”说完,琴安看着天空,不语。
寒风吹过,将琴安耳边的一缕秀发轻轻飘起,看着主子如仙女般的美丽,五官一怔,突然明白,在这深宫内院中,最爱皇帝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主子——琴安,琴安用她独有的方式在爱着皇帝,大度,宽容,以她所能做到的令皇上开心。然而,她的爱太过于含蓄,含蓄到没人能够看得出来,她的爱也太过于单纯,单纯得只让人注意到了她纯真的个性,而忽略了她眼里的真爱,皇帝不正是如此的吗?想到这儿,五官开始恨起皇帝来,这男人怎么这么不懂珍惜小姐呀。
就在此时,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御花园的另一边传来,五官转头望去,竟是李得胜。
“官姑娘,老奴可找到你了。”李得胜肥胖的身子因为走得急,已渗出了一层汗,当见到一旁的琴安时,李得胜忙行了个礼。
“公公,您找我有什么事吗?”五官奇道。
“官姑娘,不是老奴找你,是皇上找你呢。”李得胜擦了擦额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这会儿,皇上已在御书房处理政事了,叫你过去侍候着。”五官一愣,心头突然变得有点不安,皇帝让李得胜来叫她,为的只是让她去服侍吗?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呀,她什么时候在皇帝的心裏这么重要了?想到这儿,五官的心更为忐忑了。
“是呀,我怎么忘了,你现在可是皇帝身边的人了,官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呀。”琴安在一旁道。
“是呀,官儿,快去,别傻愣着了。”小环也道。
“是,官儿这就去。”五官朝琴安福了一福,便朝御书房疾奔而去。
当五官远去后,小环看着五官的背影,对着琴安说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呀,皇上身边这么多宫女,为什么偏偏要官儿去服侍呢?”
“是呀,的确有点,”经小环一提,琴安也觉得奇怪了。
“公公,你知道皇上叫五官有什么事儿吗?”路上,五官问一旁的李得胜,她越想越奇怪,只觉皇上这会儿叫自己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
“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呵呵,估计是那些宫女做事不利索,没官姑娘来得细致,皇上便惦记了。”李得胜笑道。
“是吗?”五官心裏更为不踏实了,深吸了口气,五官强自把这种不安的感觉压下。
御书房。
两个炭盆将整个书房烘得暖和了许多,只因炭盆里的木炭是由白花树的枝干烧成的,所以空气中便有着清淡的白花香味儿,加上皇宫独有的紫檀香味,使得人一进了御书房便感觉舒服。
当五官进来,看到皇帝身边的战善时,一怔,却在这一怔之际,又见到皇帝正以冷森的眼光望着自己,便慌忙行礼,道:“奴婢见过皇上,将军。”行完礼,便规规矩矩地站到一旁,等着皇帝的吩咐做事。
炭盆里的火在这时突然跳了起来,瞬间又落下,整个御书房静得吓人,除了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便无一丝声响,静得仿佛连落个灰尘恐怕也能听见其音。
五官感觉到皇帝注视自己的目光未有所动,甚至变得更为犀利。
“五官。”皇帝开口了,声音冰冷。
“奴婢在。”皇帝注视五官半晌,声音中透着隐忍的怒气,道:“你在宫女的床上放虫子,意欲为何?”五官身体一僵,已然明白皇帝找她何事,只道:“奴婢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就在这时,战善突然道:“两天前,在储秀宫外的小花园里,我见到了一个宫女手拿着瓷碗在采集一些虫子,我大奇之下便紧紧跟随在她身后,哪知——”战善停下了话,只用冷冽的目光注视着五官。
五官脸色一白。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人是谁吧?”战善又道。
五官神色一凛,咬紧了下唇,道:“奴婢不明白战将军的意思,更不知道将军所指的那人是谁。”
“好个刁奴。”战善冷傲地注视着五官,脸上尽是不屑和厌恶,冷哼一声,“看来你是非要我指明了,五官,那人就是你。”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皇帝突然走下了御座,走到五官的面前,道,“怎么?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对于皇帝的接近,五官的胸口又开始隐痛,脸色比起方才来更苍白了,明白皇帝已然查出了真相,就只等让她承认治她的罪了。
“朕小看你了,以为在朕的身边你便使不出任何的手段,想不到你胆子如此之大,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做出祸乱宫闱的事,你当朕是什么?嗯?还是你忘了三年前朕对于你所做错事的惩罚了吗?”皇帝阴沉着脸,这个奴才,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三年前的惩罚?五官紧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蓦地抬头看着皇帝,但飞快的,五官便又低下了头,后退了一步,跪道:“奴婢错了,请皇上责罚。”声音坚定而无丝毫的害怕,与三年前的五官截然不同。
皇帝的脸更是阴沉了,又是这种眼神,不屑,排斥,不过,皇帝的双眼微眯,是他看错了吗?刚才的那眼神中似乎还隐藏了愤恨。
御案旁的战善则是奇怪地看着皇帝,冷傲的脸上有着不解:区区一个奴才,直接处置便是了,怎么皇上却一反常态,跟个奴才较起真来,那感觉反倒像是在征服,而非处置,今天的皇上似乎有点不一样。
突然,皇帝道:“战善,你退下。”战善微讶,皱起了眉,略微深思,道:“是,臣告退。”便退出了御书房。
这个奴才,皇帝握紧了拳头,虽然是个奴才,但骨子里却高傲得很,隐隐的,皇帝意识到了五官三番五次地用这种异样的眼神望着自己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造成的,他极为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证实这个事实,这感觉实在太明显了,她对他表现得越卑微,实则在她心裏是反抗得更厉害,她是第一个,让他有这样想法的奴才。
“为什么要这么做?”看着五官跪在地上倔强的模样,皇帝只觉碍眼得很,然而,从嘴裏说出的话由原本想说的责罚变为了疑问。
五官心中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道:“皇上说的是,都是奴婢惹的祸,请皇上责罚。”
“朕问你为何要这么做?这样挑起秀女们之间的矛盾,对你有什么好处?”皇帝皱眉了眉头,非常不解于五官的行为,这个奴才,怎么这么喜欢惹是生非,挑拨离间呢?莫名的,皇帝在心裏叹了口气。
五官怔了半晌,才确定皇帝是真的在问自己话,而非要处置她,心中惊疑,一时竟然说不上话来。
见五官沉默,皇帝一闪而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难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安安?”这个奴才有这么好心吗?同时,皇帝心裏生出一股怒气。
一听皇帝扯上了自个的主子,五官急了,道:“皇上,不关小姐的事,小姐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是奴婢自作主张,是奴婢的错,请皇上责罚吧。”五官已然豁出去了,她知道皇帝厌恶像自己这样的女人,三年前的那一脚让自己在鬼门关前兜了几圈,这次,恐怕是逃不过去了,既然逃不过,又何必让主子知道她所做的事。
呵呵,五官想笑,只觉讽刺,她真的很喜欢皇宫,可是这个皇宫好像天生跟她犯冲似的,她做什么都不顺心,这皇帝是不是跟她相冲啊?怎么每次做事时都会被皇帝知晓,当初进宫时,她真得算算命,看她和皇宫的八字是不是相合。
“当然不关琴安的事,”皇帝冷锐地盯着五官,道,“琴安如此单纯,根本不会耍心机,倒是你,朕倒好奇了,你真的是为你家小姐着想吗?还是,是在为你自个的未来打算?嗯?”皇帝俯下身眯起双眼直盯着五官。
什么意思?五官抬头,却望进了皇帝危险而又充诉着怒气的深瞳里。
二人的距离过于接近,甚至都能感触到了彼此的气息,在五官抬头的瞬间,两张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映入了彼此的视线里。
就在这一瞬间,皇帝所有的表情想法都没了,生平第一次,皇帝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此激烈,第一次,皇帝在这张平凡的面孔前被深深地锁住,移不开视线,第一次,他感觉到了那一种冲动,使他的小腹一紧,更是第一次,皇帝的思绪开始混乱。
“皇上,奴婢不明白您话中的意思。”五官对皇帝此刻的心情毫无所觉,甚至没有了卑微和恭敬,只有倔强与反抗,她已认为自己必死无疑,只不晓得会来得这么快,既然要死,她便将心中多年来的压抑全部倾泻而出,甚至把幼年时在飘红院里龟奴、老鸨对她殴打的恨意和不满也加在了皇帝的身上,因为在五官的心目中,皇帝和那个殴打她的龟奴,老鸨并无区别,他们同时在她的身上留下了打的痕迹。
同时她更恨,她的主子如此之好,皇帝为何不懂珍惜,为何要如此折磨小姐,为何总是跟别的秀女纠缠不清?
五官尽管心中已然澎湃,但她依然冷静,还是保持着理智。
皇帝回过神,却在见到五官冷肃面孔中带着排斥的眼神时,脸色一变,冲口而出:“你如此费尽心机,难道不是因为自己想当皇后吗?”
“奴婢从没想过。”五官回答得既干脆又利索,虽然心中惊讶于皇帝这番想法。
皇帝胸口一紧,莫名其妙的怒气从心裏倾泻而出,“你以为朕会信你的话?”该死的,五官眼中的不屑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更是令他在意得很,对于心裏突然生出的陌生感觉,皇帝产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感觉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道,朝一个他未知的方向发展。
“信不信由皇上自己,奴婢从来没想过飞上枝头成凤凰。”五官坦然地道,自己的模样她有自知之明,这会儿,五官倒要感谢上苍给了她这副平凡的容貌了,若有她着倾城之色,恐怕是非会更多吧。
“没想过?怎么,皇后的位置你看不上,侧妃之位你倒是情有独锺了?”皇帝冷笑,胸中的那一团火也是越烧越旺。
五官心下诧异,显然,那天她和须王慎在白花林的对话皇帝都听到了。?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嗯?”皇帝一把抓过五官的手肘,逼视她与自己相视,然而,一望进五官充满着排斥的眼中时,他对目光突然放柔了。
对于皇帝一下子突然的接近,五官原本就痛得厉害的胸口痛得更为加剧,心中的排斥如滔滔江水般翻滚而来,即猛又烈。
“皇上,请您放开奴婢。”五官只觉头上千金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喘不过气来。
“你说什么?”皇帝眼中的温柔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的怒气,这奴才,连碰都不想让他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