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牧野说了一番客套话,还没好意思接着“我就是特意来看看您老人家的”这句再问一问陆疾,结果就听老爷子笑眯眯地点点头,道:“我就说嘛,陆疾都不在家,你小子怎么就来了啊。”
许牧野只得把怀里捧着的铁罐茶叶奉献了出来。一出家门,他立马就给陆疾打电话,拨了好多次,那边都是不在服务区的回复。陆家别墅位置比他家采光要好,门前一排排梧桐树叶宽阔,冬日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投在青石板道上,形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又是一年年末到了,许牧野想到搁在家里的黑猫,忽然有些明白陆疾去了哪里。
连睡觉都恨不得搁被窝里的宠物如今被留在了家,怕是……怕是只有长途旅行,陆疾才会不带着它。
陆疾乘坐的那架飞机是准时到达的。
空姐看着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机舱,乘客们都下机了,只有前端座位的黑发男人还在,看着似乎陷入了浅眠的人,空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礼貌地叫醒了他。
男人的睡颜很吸引人,短短的碎发遮挡着那双微闭的眼,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大概是正在做什么梦,头顶的小灯还开着,昏黄而稀薄的灯光投在他的半张脸上,让他整个人都处于半是明亮半是寂寥的光影中。
睁开眼渐渐恢复清醒的人看了一眼空姐,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小心睡着而错过下机,他微微笑了一下,露出好看的牙齿,然后礼貌地回了一句客气话:“Thank you very much.”
这是一个睡着了和醒过来模样截然不同的、不是那种明显的帅气但确实很好看的男人。空姐将最后一个乘客带下机,最后笑容满面地道再见。
这裏是大洋洲的某个英占小岛。倘若以时区划分,一条看不见的国际日期变更线从它东边划过,这是国际规定的二十四个时区里,地球上的西十二区的最后一个。陆疾打算在这裏跨年。
这裏曾是英属殖民地,居民们大多用当地语言和英语交流。陆疾订的是一套海景房,偌大的木质二层楼公寓就位于海滩附近,夕阳西下时,陆疾举着红酒站在窗前,等着橘红色的天空倾斜下来,将蓝色透明的海水渐渐混入其他混沌的色彩。
一个皮肤黝黑拿着塑料桶的当地小姑娘从窗前走过,看到窗前俊逸的人影,她扬起鱼鈎,冲陆疾笑了笑。海浪拍打声渐起,陆疾没有听清小姑娘说了什么。只见她又晃了晃红色小桶,然后从裏面抓了几尾鱼,似乎要证明自己方才捞的海鲜都还很新鲜。
等到陆疾下楼后,门前只有一个红色小桶,桶里清一色都是活蹦乱跳的鱼,楼前海滩处空空荡荡,并没有小姑娘的人影。小姑娘名叫Lily,是店主的小女儿,从陆疾来了以后,她每天都会悄悄来送些鱼过来,只不过这一次刚好被陆疾看到了而已。
傍晚的时候,陆疾坐在篝火处看海,一个浑身黝黑的人影坐在了他旁边。她看了陆疾一眼,笑着晃了晃满口白牙。
附庸风雅惯了的陆疾幸亏多拿了一个酒杯,他给小姑娘斟了小半杯酒。
Lily看着歪坐在沙滩上的陆疾,只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一张脸好看得不得了。半晌,她抱着酒杯,有些好奇地问他是不是不开心。
“How do you know?(你怎么知道?)”陆疾故意逗她。
结果Lily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一排白花花的牙齿在火光中闪烁。
大概是觉得陆疾这人聊天时的智商太低,她有些骄傲地抬起头,声音也不觉得加大了几倍:“You came here so long,I never see you smile.(你来这裏这么多天了,我从来没见你笑过啊。)”
陆疾听了,倒是诧异小姑娘的回答,他晃了晃高脚杯,看着剩下的最后一口浅红色液体,过了好半天,竟然笑了。那笑容只是嘴角边缓缓扬起的一个微小弧度,他的眼睛盯着酒杯,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Lily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黑发男人这昙花一现般的笑容,只一下,便没了。那笑容太过模糊,放在这样好看的一张脸上,倒有点悲伤怅惘的感觉。
Lily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舌头先于大脑开始发苦发涩,她只见过陆疾饮酒时的优雅动作,却从不知这酒原来这么难喝。从来都是愤懑之下出诗人,Lily咂吧了几下嘴,突然蹦出一句哲理名言。
“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喝酒的。”
陆疾看着视线尽头泛着白色泡沫的大海,墨蓝色的海面和天空相连,海天一线间,天空隐隐约约透出一道鱼肚白的光亮。
月亮早已经下去了,又是新的一天,也是新年里的第一天。
依然是什么都没有等到。
陆疾随后待了几天就离开了,走那天天还未亮,Lily前一晚忙着给他多捕几条鱼,一场好梦正酣。
回了H城便直奔家门,陆家馆在城南,寸土寸金的地界,那一大片白墙尖顶的建筑原是一个世纪前洋人留下来的。
陆疾是七年前回的陆家,陆家原是商宦出身,祖上先人在抗战年代救济国民的手笔使得周边富贵人家一片哗然。陆家旁支很多,老爷子经商,下面的两个儿子一个是新闻界优秀记者,几年前出了意外;另一个儿子现居于国外,做金融贸易,虽然有过女儿,但也是年纪轻轻就没了。
门庭祚薄,是两个老人心裏最大的痛。当陆疾跟着叔叔进门,听到陆然对两位老人说,陆疾是他领养的孩子。陆奶奶最疼的是去世的大儿子,听到小儿子领养了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太欣喜的表情,只是淡淡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陆老爷子端详着陆疾,片刻便拿着手杖上了楼。陆疾盯着雕花旋转木质楼梯处的人影,便看到陆老爷子招手,也让他上楼来。
陆老爷子问了什么没人知道,人们只知道那日后老爷子便带着陆疾见了各家长辈,儿孙这一辈亲的没几个,只有陆家旁支原是陆老爷子大哥的,一个孙女嫁去了伦敦,有个孙子在做国贸生意,算来算去,这个陆疾排行老三。
这天陆疾刚一回家,正在浇花的老管家就走了过来。老管家是陆老爷子的人,也是个疼陆疾的老人。陆疾吩咐后面进来的人把他托运的海鲜都拿出来给管家,又到老爷子跟前说了几句讨巧的话,两个老人家喜笑颜开,也就对他消失几天的事没再追究。
临上楼时,管家喊住他,说家里又丢了一只猫,说他阳台的仙人掌又死掉了两株,还说有国外寄来的包裹,已经让人拿到他房间了。
陆疾的房间在三楼,独户,向阳,每次从二楼上楼时,皮鞋踩在软绵精致的手工地毯上,脚步声像是被时光湮灭了踪迹。
他一打开房间门,就有两只棕色皮毛的猫咪扑了上来。这两只猫都是纯种波斯猫,但是个头都太小,还不敢让它们随便出门去。
“乖媳妇”正待在地板上喝奶,看见陆疾进来后,虽然多日不见甚是想念,但“陆媳妇”保持住了自己高贵冷艳的气质,只是微微抬了下头。
陆疾把桌上的包裹拆开,裏面是三个玻璃罐,玻璃罐里装满了沙砾。他拧开瓶塞,然后将那些沙子倒在了阳台专门让管家开辟出来种花种草的盆栽处。快递的单子没撕,这付了巨额运费又投了快递险、漂洋过海风尘仆仆而来的异地沙土,原来是从北美曼哈维沙漠邮来的。
沙漠里的沙砾大多干燥粗糙,用它们培植花草,估计是没什么好结果。老管家知道他的毛病,收集着洋人那边的沙砾,用一个又一个玻璃罐托人邮回国内,在上面种的花草,不多时就会死掉。
再比如他喜欢猫,猫大多娇贵,管家每日都好吃好喝地喂养着,但家里还是一只接一只地丢猫,陆疾知道了也不着急,依然从外面往回带小猫仔。
陆老爷子当他从小在外颠沛,重话也不说。老管家却耿直,又是打心眼儿里疼他,有一次晚饭过后小酒微醺时,便对着陆疾嘟囔着挤出了一句小镇方言:“瞧侬挥霍这样……不仔细,就怕侬是福禄……薄相。”
陆疾懒懒一笑,继续逗老爷子养的绿毛八哥,装作没听懂。
这边陆疾进了屋正收拾着,老管家端着盘新鲜水果就进了门,老人上了年纪,说话大多爱唠叨,老管家嘱咐他爱惜着自己的身体,又说他工作不要太拼,说来说去,两手一拍,差点忘了正事。
“家里明天要来人,你可不能又跑到别处连家也不回啊。”
陆疾正在给小猫仔喂奶,连头也没抬就说:“谁要来?”
“沈家的沈北望,你奶奶心尖上的外孙。”估计说了名字陆疾也认识,老管家便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陆疾原本是有一个姑姑的,早些年时,跟了香港一个四十多岁的建筑商,还是个二婚,亲事当然遭到了家里人反对,尤其是最疼女儿的陆老太太,结果陆家小姐就只身一人跑去了香港。
“别看你爷爷对你们平日里笑眯眯的,那个时候是真被气着了啊,拦着你奶奶打电话,拦着我去寄钱……也不怪你爷爷心狠,姓沈的那个家伙,原来又是赌钱又是吸粉,在当地还养着一户,那模样一瞧就能看出来,实在是个薄情负心的东西。”
老管家兀自说了半天,又道:“后来你姑姑便和这边失了联系,再后来她和那个男人也分开了。几年前回来过一趟,带着个小孩,结果夜里人们睡下,你姑就喝药了。”
隔着几年的旧账再翻起来,不仅让故人徜徉,连故事里的鸡毛掸子都能掉落下来糊了人满脸。
人没了,事又被压了下来,再后来,亲戚们倒也渐渐淡忘了陆家曾经还有个女儿。
只是那姓沈的小孩,说到底也还流着陆家的血。老管家絮絮叨叨半天,看陆疾只是静静听着不作声,自觉失言,便起身要下楼。
临到门口,老管家又停住了脚步,话题又回到一开始:“明天人就回来了,按道理他得叫你一声三哥,反正就家里这几个人,想着陪你爷爷好好吃个饭,你可不能不回家啊。”
陆疾站起身,好脾气地应了。
“人家还是带着女朋友回来的,你记得别迟到。”走到楼下时,老管家又补充了最后一句。
“又不是我女朋友,稍晚一会儿也没关系吧。”陆疾故意逗管家,听到楼下一阵极忧虑的叹息声传来,陆疾关上了门。他收拾好屋子便去冲了澡,然后早早就睡下了。
但因为陆疾之前过多服用了精神治疗的药物,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怎么好,那整整一夜,陆疾只感觉耳边都是老管家喋喋不休的聒噪声,嘱咐他别迟到。
陆老爷知道他觉轻,便吩咐他人轻易不要上三楼,且门外整条楼道都铺上了卷毛地毯,足够吸音。房里明明是一片静谧,但陆疾还是没休息好,一连做了好几个梦。
陆疾的房间很大,装潢也很精致,地板是发亮不打滑的古城木,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宫花灯,透出微弱又昏黄的灯光来。黑猫窝在沙发里打盹,沙发处摆着一地叫不出名字的花,簇拥在沙发脚下。墙边书架上摆着整齐的书,角落里有一架钢琴。
书桌上摆着一本随手搁在那里的书,纯黑色为封面的书,只有右下角有白字注解。这个生性骄傲的作者说:“没有故事要说的人是快乐的,同时也是悲哀的。”
有些时候,往事不会那么轻易就如愿被尘封。
陆疾的梦里,开头是觥筹交错的场景,那是一场声势浩大的盛宴,好些贵公子小姐在一旁,寒暄着、客套着。其中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看他酒喝太猛,似乎有些担心。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啊,还是别喝了。”他眯了眯眼,才认出了这姑娘好像是徐州家的小妹。他摆手,摇头笑了笑。
那时他已经回了陆家,新写的剧本拿了国际大奖,他交了不少新朋友,来往的又都是许牧野和徐州富贵之流,久而久之,几个圈里人见了,也都笑称他一句陆三少。
于是陆老爷索性做主办了场宴会,长辈们没出席,怕他们年轻人玩不开。正在和几个公子拼酒猜拳的是许牧野,他的衬衣松开了几个纽扣,看上去似乎对输赢还挺较真。徐州则西装革履地站在一旁,同几个制片人一一碰杯,他交际能力强,这种场合一般都是他应付。
在梦中,闪烁而暧昧的灯光打下来,陆疾坐在角落里,他嘴裏咬着一根细烟,手上正无聊地玩着火机。这裏都是人,人影幢幢。但是他一眼望过去,只见众生百态,姿态万千,其中却始终没有他要找的那个。
有几个姑娘大概是想凑过来,瞥了一眼他略微发冷的面色,犹豫了一下又走开了。他从烟盒里掏出几根烟一一排开在面前,一年、两年、三年……那时新年还未过,算来算去,他找不到一个人有八年了。
指间夹着的那根燃起袅袅的青烟,他打量了一会儿,最终,掐灭在了烟灰缸里,烟灰抖落在精致玲珑的玻璃罐中,是燃烧后最丑陋的模样。
梦里的他喜欢默写片子,深夜偶尔会选一部老电影,安东尼奥尼的通常是首选,冗长晦涩一点最好,那夜他随手挑了张老片的,忘了看名字。
那片子里有个男人在失去爱人的二十年后,警察找上了门,希望他在爱人死亡证明上签字,而男人不肯。觉得他明显不可理喻的警察没了好耐性,他拎起男人的衣领,近乎要动手:“她没了二十年,你找不到她二十年,最亲近的人都找不到的人,失踪这么长时间,我们内部其实都会认定她死亡了你知道吗?”
男人抬起混浊的眼睛,然后摆脱开警察的胳膊,他擦了擦她的相框,又低头看了一眼死亡证明,脸上始终没什么过多的表情:“那你们更应该去找证据吧。”
“如果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她已经死了,相关证据就没那么重要了。”
“你们要是有本事……就把她的尸体拿过来。”
梦里的陆疾拿起遥控器摁了暂停。他仔细分析着这段人物对白,情绪的起伏,情感的脉络走向,看着看着,他突然伸手将桌上的茶具杯盏推到了地上,那些上好的瓷器便全部都摔了个粉碎。
如果活在世上有七八十年,那这么长的时间里,倘若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过,那该要怎么消磨。
老马待在国外,一如既往地看佛经;许牧野关于他的家族,仍旧有些芥蒂;而弱者如他,多年来依旧有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时间是一点一滴地过,人却是很难轻易改变。
他明明已经成长成了高大英俊的男子,工作恰好被很多粉丝青睐,经济独立不用再受陆然的恩赐。但是年少时期对人际的恐惧和焦虑依然存在,可那个说要治好自己的人却不肯来。
梦里,他屈腿坐在冰冷地板上,捡起脚边砸落在地的玻璃杯,修长的手指在尖锐的边沿轻轻擦过,锋利而透明的玻璃便沾上了血迹。指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流,他冷眼瞧着,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有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再对别人提。比如某些时刻跳动的心脏里突然升起的对暴力活动由衷的狂热,比如在某个深夜突然对于人世的倦怠会让他始终觉得,自己的病从来就没有痊愈过。
但是他在忙着找一个人。
那是一个胆小鬼,从八年前那场手术开始之前的争吵,到现在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
陆疾清楚自己的身体,但是在找到她之前,在家里人的嘘寒问暖之下,他只能装作自己的身体万分健康的模样。
半敞的窗户透出一丝丝微风,将窗前的水色风信子吹得花瓣微颤,窗帘也跟着被风吹开了一小道缝隙,阳光从中穿过,照射在床头陆疾俊逸的脸庞上。
看朝阳升起,又一白日已至。
陆疾刚从睡梦中醒来。
指尖隐隐传了一阵尖锐而深刻的疼痛,那痛意就如同指端被什么利器划了道口子,可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那里却毫发无伤。
是不是做了什么梦?
陆疾扶着头,这一觉睡得极不舒服,浑身疲惫之下,梦里任何片段和画面却都已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