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月亮来见我 林桑榆 7552 字 3个月前

这次又去哪里?

什么时候回来。

瞧着眼前出现的人,常婉目瞪口呆。

那座叫忘忧的大桥好像真能忘忧,江忘上了车没目的地,鬼使神差叫司机开来这裏。

惊讶只是短暂的,下秒常婉就明媚地笑开。

“皇天果然不负有心人!”她说:“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开车来这裏看看,总觉得有一天会遇见你似的。”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真是世上最好的话了。

江忘只想安静獃着,没想偶遇。可一听她隔三差五就专程跑过来,就为那么一点可能性,绝情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忘,你不自信了。”

听完他简述和我的矛盾,常婉一针见血说,“但是太奇怪了,你优秀过多少人你知道么?”

“在她面前我从没自信过。”

常婉沮丧了一下,“我真搞不懂,她到底有什么好。长得不是特别漂亮,还牙尖嘴利……”

话没完,被青年打断:“尽量别用些不好的词语吧。”他说,“因为在我看来,你们许多特质相差不大。”

“才没有!”

常婉激动,“我和她不一样!如果是我,今天这样的情况才不会放你走。我会牢牢抱住你,用最黑甜的话温暖你,给你所有你想要的安全感。所以江忘,你看,星星是不是也很好?”

星星是不是也很好。

但还是有某些地方不一样,江忘禁不住比较。

至少常婉没那个女孩有运气。没在他最不设防的年纪,给他一把石头巧克力。

禾鸢的手术进行了半个下午,我和陈云开在手术室外如坐针毡。

直到进手术室前,禾鸢都坚持不告诉父母,“痊愈的话,为什么要去添堵?不痊愈,再砸她手上吧。我妈辛苦半辈子,能让她少尝点苦是一点。”

陈云开这回倒很听话,我也是。

同为儿女,能理解报喜不报忧的心。

手术室内,江忘换上隔菌衣帽,正进行术前报告。

“禾鸢女士,你好,我是你的主刀医师,江忘。由于手术床较窄,我们将采用安全带为你固定,别紧张。现在我要核对你的基本信息,请你配合。”

禾鸢知无不言,小心翼翼得像上课被点名的学生。

“手术开始前,我的助手会为你进行行硬膜外穿刺,有点疼。”江忘给禾鸢一个眼神,“坚强些。”

女孩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有人在等我。”

江忘心弦莫名一动。

他忽然想起手术室前晚,他去查指标,禾鸢说得那番话。她说,如果真能平安出来,她打算原谅陈云开。

“生病了才知道,人生无常,不该将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人身上。我要告诉他,我爱他。我和他回北京,我们以新的面貌开始。我只是禾鸢,不是家属院的小可怜。”

人生无常,不该浪费时间。

手术室里,江忘好像也在某个微妙的瞬间下了什么决定。他薄薄的眼帘洒下阴影,埋着坚定。

连续七八小时的专注让人头冒热汗。

行硬膜外穿刺后,禾鸢在指示下偏头,感觉负责麻醉的助理医师在她细嫩可摧的脖子上建立静脉通道。接着是消毒,打麻醉针,颈静脉穿刺等。

光穿刺步骤就许多项,江忘一条一条盯,任时间嘀嗒响。

晚间八点,手术室门开。

“怎么样了?!”

我和陈云开同时迎上去,看江忘面罩一摘。

他疑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裏面有千言万语,但当着陈云开的面,最终都化为两个字:“成功。”

“你要不要这么棒!!!”

我情难自控,当着一众医生护士的面就跳他身上去,紧紧熊抱,“江忘,你最好了!”我乐不思蜀。

他不知害羞还是什么,稍稍躲了下,“身上脏。”可嘴角却噙着笑,面上有许久不曾见的温意。

禾鸢醒来,第一反应是动了动自己的手和腿,才沙着嗓子说出第一句话——

“妈妈呀。”

接着泪流满面。

历劫后的她胃口大开,陈云开带来的满满一桶猪骨粥她解决得一干二净,完全没有给我留的意思。

“回家吃去吧你!”她过河拆桥,“不对,回去给我们家江忘做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

绝交!

不过那天晚上,江忘是吃得很饱……

我仿佛跟着禾鸢一起劫后余生,快乐得不行。

一快乐,我就容易放飞,谄媚和主动的劲儿几欲让他红了眼,差点下死手。直累到手指都蜷不动,我昏昏欲睡,听见有人在耳边说:“明天我中班,三点下。你随便在家吃一点,晚上等我回来。”

为了睡觉,我懒得去追究他周末还值什么鬼班,不断含糊地答应着。

翌日,江忘果然四五点才到家,手里有许多我爱吃的菜和一瓶水果味香槟,搞得我有点紧张。

“这阵仗,该不是突然要求婚吧……”

禾鸢还在恢复不能用手机,我只好找杜婷叨叨,以缓解紧张,“万一他等会儿突然拿出戒指我怎么办?我要不要矜持一点,被答应那么快?!”

“当然要!”

一会儿,“别了吧,我怕他后悔。”我说。

杜婷连翻白眼的表情都不想发了。

红酒杯、牛排、蜡烛、我锺爱的火锅冒菜……眼看着它们一样一样被送上桌,我暗自掐大腿——

是求婚。妥了,妥了。

不行,我一会儿不能表现得太丢脸。说不定他已经在什么地方放了个DV,电视都这样演!

但这一生难得的场景,丢脸下也没什么?

……

我全程暗搓搓埋着头,思量即将到来的仪式该怎么接受。

果然——

“咳、送你个礼物。”

江忘入座,清了下嗓子后从对面推来个礼品袋。

袋子很小,只能装项链、耳环、戒指之类的样子,我已感觉心跳要爆炸。

“你不打开看看?”

“你送什么我都喜欢。先吃饭呗,凉了!”

关键我还没想好,要怎么才能表现得不那么恨嫁!

他想想,“也行。睡觉的时候看更好。”

“……你要不要吃火腿肠?”

我用叉子扎一块给他,杜绝开始少儿不宜的话题。

倏尔,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是江忘的。它屏幕朝上,来消息时的亮屏闪了几秒。我见他不过瞥了一眼,迅速锁屏关掉。

我眼皮一跳,却不愿气氛被莫名其妙破坏,装没看见,一口饮尽杯里的起泡型饮料。

“还有喝的吗?好辣!”我扇扇嘴。

江忘立马起身去厨房,“别喝酒了,喝水吧?”

“OK。”

饮水机在厨房,算上去和回的脚程,足够我摁一下按钮,看清消息内容了。

我隐约知道这么做不好,可抱歉,我装不下去。

或许我永远都学不会,到底眼里怎么容沙子。它卡得我不舒服,随时随地都有流泪的风险,我必须揉掉它。

等江忘回来,看我不断挠耳朵的小动作不对劲,狐疑:“有这么辣?”

我小鸡啄米不式点头,却就是不再敢抬头望看他一眼。我怕就这一眼,隐藏的“摄像机”就真拍到我丢脸的画面。

我不能丢脸,哪怕心中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忽而如烟。

还好及时有来电转移注意力,才没让我整个状态崩陷。

“陈叔叔?”

我端着手机往里走,扔下一桌美食,拒绝再和客厅的人面对面。

陈叔叔:“月亮,你现在忙不忙?能不能回来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不轻易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陈阿姨主动联系。

陈叔叔的口气百般无奈:“你陈阿姨把自己关房间不吃不喝,谁劝都不顶用,我这不没办法,只能给你打电话。”

“啊?怎么突然这样?谁刺|激了她。”

“还能有谁?”陈叔叔愤愤不平,“不就云开那臭小子。一声不吭请假就罢了,突然告诉我们要跟禾家那姑娘结婚。我是无所谓,你阿姨纳闷儿得很。”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完电话,我拿了包要走,江忘推开椅子站起来,“怎么回事?”

我只飞快看他一眼,“陈云开和他妈作死,陈叔叔让回去劝劝。”

“一定要现在吗?”他没多少底气的样子,“可我还有话对你讲。”

“回来再讲吧。”

无论现在谁找,我都必须离开公寓,否则我和江忘之间一定有场大战。

因为就在他进厨房倒开水的那一秒,我摁亮屏幕,发现来消息的果然是常婉。

她问:你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太小气了,林月亮,你太小气了。电梯徐徐下沉过程中,我攥紧挎包带,反覆查找自己的原因——

不就朋友间寻常的慰问么?

还不许谁有几个异性朋友了?

你和陈云开光屁股长大人江忘说什么了……

可我闷在心脏那股难受还是没能纾解一点。

密闭空间,空气本流通,情绪和环境的双重挤压下,我竟差点喘不过气。

承认吧,林月亮。你在意的不是慰问,而是慰问的本质。

因为你发现,他找到了除你之外的树洞,可以任意倾吐情绪而没负担。那曾经只属于你和他的世界,已城门大开。你再也不能给他独一无二的什么了,包括港湾。

家属院。

陈阿姨的房间一点动静都没,陈云开也说一不二,弄得谁都下不来台。

“阿姨,开门好嘛?我是你的小可爱呀。”

半晌,门锁咔哒一声,陈叔叔的眼睛噌地亮了。

陈云开大爷似地坐在沙发上,“我说找她过来行吧。”看破全局。

结果我刚一进,陈叔叔要脚跟脚,被关了一鼻子灰。

陈叔叔:“……”

实不相瞒,我对大人真的超有一套,主要是脑袋瓜灵活。

我进去不过十来分钟,就让陈阿姨雄赳赳气昂昂地出来吃饭了,速度快得令人发指,搞得陈云开都好奇,“你都和她说什么了?”

我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不是我不想告诉他,而是我给陈阿姨出的招太损。

“您要真不想陈云开结婚,就烧了户口本,回头需要有什么用再去补办。陈云开没分家呢吧?要补办也只能以你和叔叔的名义。您一天不点头,他一天不能有老婆。”

当然,这只是短兵之计。

反正禾鸢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加上事业起步,不可能在这当头结婚的。估计陈云开那意思就是提前给家里知会一声,给老人家三五年时间去消化,就像我和江忘。

江忘。

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潜意识地不愿想这个名字。

离开公寓时,他仿佛真有很重要的事对我讲。可我沉浸在难以自制的悲伤中不愿听。

“目前什么事都没陈阿姨重要。”

我赌气放狠话,成功见他面上起了风暴。

“陈云开、陈叔叔、陈阿姨……林月亮,你干脆就去做他们家儿媳妇怎么样?!知根知底、妯娌和谐、关键时刻还能拉你一把,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组合了。”

“可以吗?”我也生气呢,“正好我现在过去问问吧,万一陈云开喜欢我呢!”

唰,有人彻底炸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江忘的模子开始结冰。

我悲哀不已,“那你呢?”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那么努力,那么那么努力,就是为了不要失去你。

可你却像手中的沙,我握再紧,还是不得其法。

解决陈家纷争比我想象中快。

等我再回到公寓,果然得到一屋子冷清。

桌上我俩的盘子还原封不动,搁着两块基本没怎么动的菲力,以及满满一钵冒菜。我将它们捡到厨房,不小心打翻,可爱的鲸鱼盘子碎成大小好几块。

我蹲身下去收拾残局,结果碎片越来越多。

而后我才发现,不是碎片多了,是我眼底的闪烁把它们分裂了。

“江忘,不要去。”

没头没脑地,我一边捡碎片,一边自言自语:“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不要去哪里?

这个目的地,我竟连自己都不敢说。

常婉很会找地方,那座叫忘忧的桥连接的好像是两个世界。

世界那头,是吵闹喧嚣。世界这头,是山高水长。

我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瞧着两个身影一点点变小,往汹涌江水边靠。

常婉假装要往下跳,被她身旁的人拉一把。她嘻嘻哈哈跟着往回扑,只差没扑进他怀抱。是时,我头顶的路灯好像都不忍我继续窥探,滋滋两下,灭了,可它没成功。

我依然看见那二人在江边席地而坐,不知聊的什么,突然都沉默。

片刻,常婉抬手指着与我相反的方向,似乎是要江忘看星星。他下意识偏头,一个比蝴蝶翅膀还轻的吻,就顺理成章地落在青年颊边。

也是同一瞬间,我感觉有东西坠个不歇。探手抹了把脸,没用,越坠越快。黑暗中,我听见一个女孩破碎的声音,比厨房里打翻的盘子更碎。但翻滚的江水把势单力薄的它淹没了,没留下一点声息。

而我扶着的大桥镀了一层铁栅栏,还没完工,很扎手。我却像没知觉,不断往下按。

总觉得伤口应该深些、再深些,才能走得更利落好看。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看见一个喜欢的女演员参与访谈,谈到往日刻骨铭心的恋情,说的那番话。

她说,“如果一个人骗了你,你就……承认他是骗你吧。因为,如果你一直催眠自己,他的眼里心裏从来只有你,那你终生都会活在这样的谎言里,作茧自缚。这样你永远都没办法离开他。你会走不掉的,你跑不了了。”

我承认了,江忘,你骗了我。

有几人比我了解你呢?

宁愿自己待着也不愿求旁人慰藉的你,终于找到另一个我。她能弥补我的坏脾气,随时随地对你善解人意。

“可是我,可是我……”

凌晨三点,医院,我对着满是心疼色的禾鸢失声痛哭,“我还是不想走怎么办呜呜呜……”

我想起初逢那天,我给了小少年一捧石头巧克力。他装傻充愣,要我示范怎么吃。

后来兴许我的傻气取悦了她,他想看看,到底我能傻到什么程度,于是给我一捧真的石头,告诉我它们是巧克力。

要换做陈云开,我一巴掌就拍他回老家。可面对江忘过于无邪与期待的眼光,我明知那是石头,还是毫不犹豫,一把灌进了嘴裏。

当时的我在想什么?或许就想看他开心吧。

“你一笑,我觉得夏天都不讨厌了。”

这是我想要对江忘说,却迟迟没找着机会说完的。

我想告诉他,也许陈云开从小到大喜欢的是我,兴许结一样吧?

因为我舍不得看他伤心,舍不得他一个人呆在角落,对这世界所有的热闹冷眼旁观。但我想要给他的热闹,没想到,竟要我拿穿心掠肺的代价换。

可即便一早料到,说不定我还是会换。

否则,以我的暴脾气,还不当场就跳出去指责?我忍了又忍,是生怕自己跳出去了,会看见一贯内敛沉稳的人,着急无方得像个不经人事的小孩。

你看。那些走不掉的,跑不了的,从来都是自己的选择。

生平第一次哭到虚脱。

运气不错,正好在医院,护士直接挂水了。

陈云开应该是禾鸢通知来的,“死活不吃药,我搞不定她,你去摁着点儿吧!”

她估计知道陈云开有话对我讲,特意留下我俩,自己闪回了病房。

“张嘴。”他坐床沿边命令。

显然我对他的命令有免疫力。

良久——

“这双鞋你还在穿。”他突然放下药片,盯着我床边那双运动鞋不转眼。

运动鞋是十八岁那年,陈云开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当年的限量版,在当时的我看来贵得要死,又舒服得要死,不|穿是傻子,尽管我想要的是一双女人味十足的高跟鞋。

陈云开不知想到什么,忽莞尔,重复当年的话:“怪我啰,谁叫耐克没有高跟鞋。”

“不是,非得耐克吗?”病中的我也不放过与他抬杠,只是声音有些没力气:“就不能有一次,你能如我的愿……”

“只能是耐克啊,林月亮。”

“?”

“耐克(like)。”他再重复,这次用的是英文口音。

接着我愣了。

“你看,还说自己不傻。得有多迟钝,才会觉得,我大老远从北京跑回来给你送银行卡,只是为了一个名义上的青梅竹马。”

我彻底懵了。

多年秘密见天日,陈云开竟不觉忐忑,反而松口气。

“现在肯吃药了么?”

他语气轻松反问,强烈对比我的呆,“本来打算永远不告诉你的。一辈子太长,我也相信自己还会喜欢别人。但你现在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要不再给你颗重磅炸弹,你估计就还不了魂了。”

体力不支使然,我有些晕头转向,张了张嘴,就是不知该说点什么。

“吃药吧,林月亮。”

陈云开忽然撩开我油气四溢的刘海儿,慎重其事说:“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想要趁虚而入。只是希望,在你每个难捱到以为活不下去的时刻,会想起有个人,用他全部的青春和赤忱,将你喜欢过。你很好,不比谁差。你是明月当空,能照亮赶路人归家的路。这世上再没什么力量,能比风雨夜归的陪伴更厚重了。”

初夏清晨的天光,实在太亮了。

亮得像要把我的眼眶灼瞎,叫一捧接一捧的滚水再次沸腾着。

“月亮既然是唯一的月亮……”

我努力抑制不成声的抽噎,问陈云开——

“它也应该是骄傲的,对吗。”

江忘急疯了。

他见我整夜没回公寓,打我电话关机。等到清晨依旧没人影,只好去试探我妈。

我妈说我没回去,“昨晚好像有事,去过老陈他们家,我打听过,早走了。”完了又问,“你俩吵架了?”

江忘竟不知该怎么接茬。

禾鸢跟陈云开也是狠,联手一出大戏,态度统统地:她谁?她在哪?她在做什么?关我屁事。

可我早就在附院出名了,因为身担江医生女朋友的盛名。于是就在江忘准备去派出所报警的时候,他接到了小护士的小道消息,匆匆忙跑来医院,发现陈云开若无其事地在我病房里看报纸。

砰!

只见人影在门口顿了下,陈云开便被大力怼沙发背上,“你什么意思?”露出的凶光惊了大家。

陈云开是练家子,力气和巧劲都有的是。

他一点点揪开江忘青白的手指,说出的话也毫不客气:“江忘,真以为我怂,不敢动你是么?”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我已经调整好表情,适时出声:“昨晚突然发烧,不想你担心,自己来的医院。本来打算早上就回家,结果睡过头了。”

漏洞百出的解释,可江忘还是信了。

兴许他怕自己的追问,会问出更多不该出现的蛛丝马迹。

“烧退了吗?”

他努力平息胸口起伏,走过来摸我的头。而我下意识侧脸,让他一只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

我感觉有酸意又要滚上来,立刻咽了咽喉咙:“已经没事了。”

江忘收回手,再度面向陈云开,表情已经不是阴鸷可形容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他半阖眼,用最清醒的姿势打量对方。

陈云开闲散地收捡报纸,“说了我应该说的。”语毕,怕他不清楚似地,又煽风点火加上一句:“早就应该说的,所有。”

江忘的眸就无端颤抖了。

他看看陈云开,再看看连视线都不愿接触的我,沉默一个世纪。

起码长达十分钟过去,我才听见病房中央有声音。

“所以,这是你做的选择么?”话明显对着我问的。

我不理,他就咄咄逼人,“林月亮,说话。”

“说话!”

“是的!”

在他来之前,我已下了快刀斩乱麻的决心。

“是吧,对。战战兢兢的日子我过够了,眼睁睁看你越来越远的日子我也够了!我说过,如果有天喜欢上别人一定会告诉你。对不起江忘,我错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自始至终,我喜欢的,只有那一个罢了。”

对不起江忘。

没办法做你的月亮,陪你继续赶路了。

再这样留在你身边,连我都会讨厌自己。这样的我,没能力再守护你了。

异常爆裂的气氛下,我的话很容易产生歧义。而且我确信,江忘一定会默认,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那一个,是陈云开。因我曾忍不住偷偷看他一眼,看见的是大雪漫天。

“你又在赌,赌吃定了我,是么?”

青年面上的冰破了条缝,像要溢出水似的,可最终没有:“吃定我就是舍不得你,赌我就是没办法放手。月亮,感情经不起三番两次试探,有的话一旦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敢赌,就敢输。”